
我穿成皇帝的時候,正跪在一個女人的宮門外。
臘月寒冬,大雪壓宮。
冰冷的石磚硌著膝蓋,雪水浸透龍袍。宮牆兩側,文武百官垂手而立,竟沒有一個人覺得九五之尊跪在此處,有什麼不妥。
因為過去三年,原主已經跪過十七次。
宮門內,女人懶洋洋地問:
“罪己詔寫好了嗎?”
掌印太監常福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跪行到我麵前。
“陛下,這是蘇姑娘讓內閣擬好的。”
我展開聖旨,上麵列著我的三條罪狀。
第一,不該限製蘇照月與寧王私下相見。
第二,不該質疑她腹中孩子的血脈。
第三,不該拒絕將那個孩子立為太子。
落款處,甚至已經蓋好了玉璽。
我盯著那枚鮮紅的印記,腦海中忽然湧進無數不屬於我的記憶。
這具身體也叫蕭承硯,是大晟朝的皇帝。
他癡戀浣衣局出身的蘇照月,為她遣散後宮,提拔蘇家,甚至將禁軍交給她的表兄統領。
而蘇照月真正喜歡的人,是原主的弟弟寧王蕭景珩。
明日封後大典,她會穿上鳳袍,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告訴原主,她懷了寧王的孩子。
可原主不但不生氣,反而會依照她的意思,將那個孩子立為太子。
半個月後,蘇照月會親手將一柄匕首送進原主的胸口。
臨死之前,她會俯在原主耳邊,輕聲告訴他:
“蕭承硯,你已經沒有用了。”
而寧王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斬殺曾經替大晟守住十二座邊城的女將軍裴照雪。
全書大結局,寧王與蘇照月攜手登上城樓,共享山河。
至於這江山後來是不是亡了,作者沒寫。
因為我當時看到這裏,氣得直接把手機摔了。
沒想到再睜眼,我成了書裏那個被活活蠢死的舔狗皇帝。
“陛下。”
常福低聲喚我。
我回過神,目光落在罪己詔上。
宮門裏傳來蘇照月篤定的聲音:
“念吧。”
“隻要陛下當著百官的麵認錯,我便考慮原諒陛下。”
百官中,有人低聲議論。
“蘇姑娘這次是真生氣了。”
“陛下也是,蘇姑娘不過是同寧王說幾句話,何必爭風吃醋?”
“聽說蘇姑娘已經有了身孕,陛下若真心愛她,就該接納她的一切。”
我險些氣笑。
原來一個人舔得太久,連滿朝文武都覺得他天生應該跪著。
我接過罪己詔。
宮門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我念。
我卻抬手,將聖旨送進了身旁的炭盆。
火苗舔上明黃綢緞,頃刻之間,將那三條荒唐至極的罪狀燒成灰燼。
百官齊齊抬頭。
常福也愣住了。
“陛下?”
我扶著他的肩膀,從雪地裏緩緩站了起來。
跪了太久,雙腿幾乎失去知覺。可當我站直身體,看向兩側百官時,所有人都下意識低下了頭。
原來皇帝終究是皇帝。
哪怕做了三年傀儡,他身上的龍袍,依舊能讓人畏懼。
我開口道:
“傳朕旨意,封鎖長寧宮。”
“今日守在宮門內外的人,一個都不許走。”
宮門裏沉默片刻。
隨即,蘇照月帶著幾分不悅的聲音傳來:
“蕭承硯,你又在鬧什麼?”
“我隻是讓你認個錯,你至於用這種方式嚇唬我嗎?”
“你再這樣,我便真的不理你了。”
如果是從前,她隻要說出“不理你”三個字,原主便會六神無主,跪在地上求她原諒。
我卻看向宮門兩側的禁軍。
“開門。”
禁軍紋絲不動。
為首的統領陸懷忠,是蘇照月的表兄,也是原主親自任命的禁軍副統領。
他垂著眼睛,嘴上說著恭敬的話。
“陛下,蘇姑娘身體不適,不宜受驚。”
“還請陛下以蘇姑娘的鳳體為重。”
我看著他。
“朕讓你開門。”
陸懷忠依舊沒動。
宮門內,蘇照月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帶著勝券在握的得意。
她知道,我這個皇帝的話,已經不如她的一滴眼淚管用。
我從常福腰間抽出禦前金牌,舉到眾人眼前。
“禁軍聽旨。”
“陸懷忠抗旨不遵,形同謀逆。卸其兵器,押入詔獄。”
四周一片死寂。
陸懷忠終於抬頭。
他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絲輕蔑。
“陛下,禁軍隻奉蘇姑娘之命。”
“您親口吩咐過,任何人都不能讓她受委屈,包括您自己。”
他說完,身後數百名禁軍同時握住刀柄。
常福臉色煞白。
百官紛紛後退。
我總算明白,原主究竟給自己挖了多大的坑。
他把守衛皇宮的刀交給蘇照月,又把滿朝文武的前程交給蘇家。
如今我雖是皇帝,真正聽我命令的人,恐怕連一百個都沒有。
硬碰硬,我會死得比原書裏更快。
我盯著陸懷忠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朕的禁軍,竟已經成了蘇家的私兵。”
陸懷忠神色微變。
我沒有再強行命人拿他,而是轉身看向百官。
“諸位愛卿都聽見了?”
“今日是禁軍副統領不奉皇命。明日若有人帶兵殺進你們府中,他自然也不必奉朝廷律法。”
“諸位家中的妻兒老小,是生是死,全看蘇姑娘高不高興。”
幾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大臣,臉色頓時變了。
他們可以容忍皇帝給女人下跪,因為丟人的不是他們。
可若禁軍徹底成為蘇家的私兵,今日死的是皇帝,明日就可能輪到他們。
人群中,禮部尚書顧文山第一個站出來。
“禁軍乃天子親軍,豈有隻聽後宮女子之命的道理?”
“陸懷忠,你這是謀逆!”
又有幾名官員跟著開口。
陸懷忠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我知道,今日還殺不了他。
但從這一刻開始,他便不再是蘇家用來保護蘇照月的禁軍統領,而是意圖謀逆的亂臣。
隻要我活到明天,這筆賬便能慢慢算。
“常福。”
“奴才在。”
“去天牢。”
我抬腳走下石階。
常福連忙替我撐傘。
宮門內,蘇照月終於慌了。
“蕭承硯!”
“你去天牢做什麼?”
我沒有回頭。
她又拔高了聲音:
“你是不是要去見裴照雪?”
“我不許你去!”
“你今日若敢走,以後便再也別來見我!”
我停下腳步。
宮門內瞬間安靜。
蘇照月以為這句威脅又一次奏了效。
我轉過頭,隔著緊閉的宮門,平靜地告訴她:
“那便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