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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我沒有回林家別墅。

那棟房子登記在林舒芸名下。

二十年前買的時候,首付是我從三個供應商那裏周轉來的錢。

後來貸款也是用我還的。

可在林家人嘴裏,那是“林家給贅婿住的地方”。

我打車去了老廠。

廠區在城西,圍牆刷過三次漆,門口那棵香樟樹還是我親手種的。

淩晨一點,車間早停了。

我站在發酵間門口,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林家鋪子快撐不下去。

傳統米糕當天做當天賣,過夜就發硬,夏天半天就酸。

林德昌隻會坐在櫃台後抽煙。

林舒芸哭著問我:“懷川,你能不能幫幫我家?”

我能怎麼辦?

我其實已經拿到了省城食品研究所的錄用通知。

可當時的我年輕天真,還很愛她。

我撕了通知書,留在雲州。

改配方,調水分,嘗試低溫發酵。

最難的一年,我在車間裏睡了九個月,胳膊被蒸汽燙出兩塊疤,到現在陰雨天還癢。

林記雲糕能發展成連鎖,靠的可不是林德昌那塊舊招牌。

可林家說:

“你入贅了,這些都是應該的。”

我在辦公室坐到天亮。

手機一直震。

親戚群裏消息刷得飛快。

大舅子家的表弟說:“許懷川昨晚是不是鬧脾氣走了?”

有人回:“一個上門女婿,擺什麼譜。”

林舒芸沒說話。

林德昌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老頭中氣很足:

“林記雲糕不是靠某一個人撐起來的。誰離開了,林家都能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後從抽屜裏取出一個舊牛皮文件袋。

這裏麵,是我這些年不聲不響留下來的底。

第一份,低溫複合發酵工藝專利證書。

權利人:許懷川。

第二份,技術許可合同。

第三份,股權代持協議。

林舒芸名下百分之二十二股權,其中百分之十五由她代我持有。

當年為了融資,投資人不喜歡複雜家庭結構,林德昌讓我“顧全大局”。

我顧了。

但我留了簽字、錄音、公證郵件。

第四份,個人墊資憑證。

十七年前建冷庫,我墊了48萬。

十一年前開第一家商超專櫃,我墊了23萬。

七年前高鐵站渠道保證金,我墊了60萬。

一筆筆,一張張。

林舒芸說我隻值三萬。

那就讓法官看看,我到底值多少。

早上七點,我打給律師老同學韓啟明。

電話接通,他還沒睡醒。

“老許,這麼早?”

我說:“我要離婚。”

那頭沉默兩秒。

“終於要離了?”

我笑了笑:“順便把林記的賬清了。”

韓啟明瞬間清醒。

“你等我,我九點到。”

掛掉電話後,我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審計師唐妙。

她以前給林記做過內控,因為提醒林舒芸親戚報銷不合規,被林德昌罵走了。

唐妙聽完,隻問一句:

“你確定不再替他們兜底?”

我看著窗外。

天亮了。

廠區裏的工人陸續進門,很多人遠遠向我點頭。

我說:“確定。”

“那就好。”唐妙聲音很淡,“許總,你忍太久了。”

我愣了一下。

許總。

這個稱呼,在林記沒人敢叫。

他們叫我老許,叫我懷川,叫我林家的女婿。

唯獨不叫許總。

我低頭看著文件袋,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年像一鍋發過頭的米漿。

一直被壓著。

再不掀蓋,就該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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