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桌的親戚停下筷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碗裏那隻紅得發黑的大蝦上。
蝦頭已經跟蝦身分離,裏麵滲出一絲渾濁的黑水,混在紅油裏並不顯眼。
三舅剔著牙,斜著眼看我。
“吃啊景曜,你嶽父親自給你夾的菜,你不會這都要嫌棄吧?”
表姐也端起酒杯,語重心長地開口。
“景曜,長輩賜,不可辭,趕緊吃了,給姨父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
我拿起筷子,撥弄了一下那隻爛蝦,抬眼看向崔重山。
崔重山眼底閃著促狹的光,嘴上卻和善得滴水不漏。
“吃吧好女婿,爸還能害你嗎?你看大家都吃得這麼香。”
我沒動,轉頭看向身邊的紀疏桐,把碗往她麵前推了推。
“疏桐,你最近不是一直加班熬夜嗎?這野生大蝦大補,你替我吃了吧。”
紀疏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碗裏的蝦。
她剛才去過後廚,比誰都清楚這蝦是什麼來路。
從開席到現在,她隻喝了兩口溫開水,連筷子都沒怎麼動過。
見大家都看著她,紀疏桐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尷尬,隨即溫柔地把碗推回我麵前。
“景曜,這是爸對你的心意,我怎麼能搶你的呢?你快吃吧,別任性。”
她甚至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皮鞋,眼神裏帶著一絲懇求。
為了她那個孝女的名聲,為了不拆穿她爸用爛魚臭蝦招待親戚的把戲,她毫不猶豫地逼我吞下這隻毒蝦。
我看著她虛偽的笑臉,心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透。
“疏桐,我最近胃病犯了,在喝中藥調理,中醫說不能吃發物,還是你吃吧,總不能浪費了爸的一片苦心。”
我直接用筷子夾起那隻蝦,遞到紀疏桐的嘴邊。
腐敗的酸臭味透過紅油鑽進紀疏桐的鼻孔,她胃裏明顯抽搐了一下,脖子往後仰了半寸。
崔重山見狀,立刻開口替女兒解圍。
“哎呀,疏桐從小就不愛吃蝦,景曜你跟她結婚這麼多年,連自己老婆的口味都記不住嗎?”
“既然你胃病不能吃,那就給星野吃,星野剛才在後廚就喊著要吃大蝦呢。”
說著,崔重山伸手就要去拿我的筷子,準備往星野嘴裏塞。
我手腕一抖,筷子上的爛蝦啪嗒一聲掉在桌布上,滾了兩圈,落進崔重山自己的骨碟裏。
“哎呀,手滑了。”
我一臉歉意地抽出一張紙巾,按在那隻蝦上,直接將它包起來丟進了桌下的垃圾桶。
崔重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卻還要維持壽星的體麵,隻能咬著後槽牙幹笑。
“沒事,盤子裏還有呢,我再給星野夾一隻。”
就在這時,星野突然捂著肚子哼唧了一聲,小臉皺成一團。
“爸爸,星野肚子疼,想拉臭臭。”
我心裏一驚,以為星野偷吃了什麼,連忙抱起他。
懷裏的小家夥趁著轉身,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用極小的聲音說。
“爸爸,星野裝的,我們快跑。”
我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麵上卻裝出焦急的樣子,對著眾人抱歉地笑笑。
“不好意思啊各位長輩,孩子鬧肚子,我先帶他去趟洗手間。”
三舅不耐煩地揮揮手。
“去吧去吧,吃個飯事兒真多,別耽誤我們給重山哥敬酒。”
我抱著星野走出宴會廳,借口孩子衣服臟了,直接去前台結了場地費,然後帶著兒子打車回了家。
到家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裏屬於我和星野的證件全部打包,順手將廚房監控的雲端錄像導出備份。
下午四點,壽宴早就該散場了,紀疏桐和崔重山終於回了家。
崔重山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個厚厚的紅布包,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疏桐,你快再算算,今天一共收了多少禮金?”
紀疏桐拿著計算器,鏡片後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
“爸,加上景曜讓請的那十桌,一共收了八萬六千八百塊!除去農家樂的場地費和酒水錢,咱們淨賺八萬塊!”
崔重山拍著大腿,得意地衝我揚了揚下巴。
“景曜,聽見沒?我就說那些海鮮沒問題吧,三十桌人吃得幹幹淨淨,連魚骨頭都嗦了,我不說,誰知道那是撿來的?”
“這八萬塊錢,剛好給疏桐的公司拿去交下個季度的房租!”
我坐在餐桌旁給星野剝橘子,平靜地看著他們父女分贓。
“是嗎?那祝爸和疏桐發大財。”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猶如拆家般的砸門聲,緊接著是三舅淒厲的叫罵和表姐憤怒的咆哮。
“崔重山!紀疏桐!你們這對黑心肝的父女,趕緊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