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歲那年,爹娘戰死邊關,族裏沒人管我。
我招貓逗狗,鬥雞遛馬,是京城最有名的女紈絝。
兄長前後請來十幾個教引嬤嬤,全都被我氣走。
後來兄長依婚約娶回蘇明鳶,想著長嫂如母能稍加管束我。
京城所有人都等著看我大鬧,看著我如何將這個啞巴嫂子趕出侯府。
誰都覺得,她因一場意外傷了喉嚨,連話都說不出,哪裏管得住我?
可她從來沒有想著管束我。
我闖禍罰跪祠堂,她悄悄塞我熱點心。
我砸了人家鋪子,她一筆一筆寫字替我賠罪。
大哥常年在外征戰沒給她一兒半女傍身,她也沒說過他半個不字。
三年前,大哥出征北狄,屍骨無存。
顧家軍群龍無首,我脫下錦裙換上鐵甲,成了大啟開國第一個女將軍。
是她穩住宗族,籌齊糧草,成了我最堅實的後盾。
直到叔祖母老封君六十壽宴那天,死了三年的兄長顧衍,竟活生生回來了。
他把懷著身孕的賀蘭綺送回侯府門口,便轉身入宮覲見。
待他離開,賀蘭綺挺著肚子坐上主位,把一紙休書拍在大嫂麵前。
“這是侯爺親筆簽下的休書,你按手印吧。”
“我腹中懷著顧家血脈,往後,我才是這侯府名正言順的主母。”
我剛踏入廳門,一眼就看見兩名親兵按著蘇明鳶的肩膀,逼著她往休書上落印。
她手邊那支日日不離身的羊脂玉筆,被賀蘭綺抬手一掃,滾落在地,斷了。
我眼底的火氣瞬間竄上來,大步上前。
一腳踹開那兩個親兵,伸手將蘇明鳶牢牢護在我的身後。
賀蘭綺抬眼,慢悠悠看向我。
“你就是顧昭?果然跟傳聞一樣沒有禮數。”
我沉著臉走到她麵前站定。
“是誰給你的膽子,逼我大嫂在壽宴之上受這份折辱?”
賀蘭綺掃了一眼我身後不能言語的蘇明鳶,唇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你大嫂?”
“一個不能說話的廢人,也配當顧家的主母?”
我猛地抬腳踹開她麵前的椅子,椅背擦著她膝蓋砸在牆上。
賀蘭綺護住肚子,兩個親兵立刻擋在她身前。
滿廳賓客退開,看戲的這會兒倒知道怕了。
我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斷了的玉筆上,聲音冷下來。
“把筆撿起來。”
賀蘭綺愣了愣,皺眉:“你說什麼?”
“我大嫂的筆,是你掃落在地磕斷的,你來撿。”
蘇明鳶急忙抓住我袖口,指尖在我掌心一筆一筆劃。
昭昭,別衝動。
今日是叔祖母壽宴,別為我鬧大。
她的手很涼,還在發抖。
都被這般羞辱,可她的第一反應,還是護著我。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你都被欺負成這樣了……”
蘇明鳶搖頭,又寫:我沒事。
我看著這兩個字,心口又悶又疼。
三年前大哥死訊傳回,她一口血吐在靈前,第二天照樣開門理事,也是說沒事。
這三年她過的是什麼日子,我比誰都清楚。
賀蘭綺笑得更得意:“看見沒有?她自己都說了沒事。”
“我也不是那絕情的人,看在她這麼懂事的份上,留她下來當個侍妾也無妨。”
“顧昭,我聽侯爺說過,你五歲沒了爹娘,沒人教規矩,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麵,我也就不跟你計較,往後你可要認清楚誰才是你大嫂。”
我抬眼看向她。
“你也配?”
賀蘭綺看清我眼裏的殺意,臉一白,退到親兵身後。
“攔住她!”
親兵伸手來抓我。
我一把握住他的腕子,反手一折,他慘叫一聲,整條胳膊垂了下去。
另一個立刻衝上來,我抄起桌上銅暖爐砸在他腳邊。
賀蘭綺臉上的笑沒了:“顧昭,你敢打侯爺的親兵?”
“侯爺的親兵?行。”
我揚聲朝門外喊:“來人,去宮裏請大哥回來!”
賀蘭綺卻從袖中摸出烏金虎符,晃到我眼前。
“忘了告訴你,侯爺進宮前,把對牌印信都交給了我。從今日起,顧家的事由我處置。”
蘇明鳶臉色發白,抓過紙筆飛快寫:侯爺的印信,為什麼在你手裏?
“因為他怕你糾纏。”
“本來還想給你留個侍妾的位置。”
賀蘭綺冷笑,“既然你們姑嫂都不識好歹——”
她把休書推到蘇明鳶手邊,又一份大紅庚帖扔到我腳邊。
“休書他已經簽了,你按個手印,就帶著你的東西滾。”
“至於你,顧昭。十七了,成天砍人,一身殺氣,像什麼樣子?侯爺說你沒規矩,我做主,給你尋了門好親事。”
我彎腰撿起庚帖翻開。
男方那欄寫著:兵部侍郎裴府,二公子裴硯。
上首的老封君這才撚著佛珠開口。
“這親事,是我應的。姑娘大了總要說人家,裴家門第清貴,配你不委屈。”
賀蘭綺笑得溫柔,話卻像刀。
“嫁妝侯府出,兵符你得先交了。姑娘家握著兵權出嫁,會讓婆家忌諱。”
她用鞋尖點了點地上的休書。
“蘇明鳶今天就得滾。”
“你明天上轎。”
“等你們兩個都走了,這侯府才算真正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