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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不逢春餘燼不逢春
木木 著

第一章

我救過姐姐沈芸兩次。

一次替她擋刀,腹中六個月的孩子沒了。

一次從火場把她拖出來,我肩背重度燒傷,每逢陰雨天便痛不欲生。

沈芸逢人便說:“我欠小禾兩條命,這輩子做牛做馬都還不清。”

於是,吃飯時她總把第一筷子肉夾給我,過年時也將父母給的紅包盡數塞給我。

親戚都誇她知恩圖報。

母親卻常敲打我:

“你姐夠低聲下氣了,你別總擺出一副恩人的做派。”

可那些舊事,我從未主動提過半字。

直到外甥快上小學那年。

那天,我為了多掙兩百塊錢替同事頂班,餓著肚子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

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推開門,我卻發現我的衣服被胡亂塞進了門外的垃圾袋裏。

婚床已經被拆解,主臥中央赫然立著外甥的兒童床。

母親正催促工人:“手腳麻利點,等她回來又得鬧。”

“誰允許你們動我東西的?”我冷聲質問。

電鑽聲戛然而止。

母親扭過頭,理直氣壯:

“回來得正好。怕磕怕碰的,你自己收拾走。”

沈芸抱著被子從書房出來,一見我,手猛地一縮:“小禾,下班了?廚房裏給你留了湯……”

我沒理她,隻看向母親質問。

“拆我的婚床,經過我同意了嗎?”

母親皺了皺眉,似是極其不滿我的態度:

“書房太小,孩子睡覺總磕碰。主臥寬敞,留給孩子住,你跟明川搬去次臥。”

那間次臥堆滿了沈芸離婚後帶來的舊家具,連窗戶都推不開。

沈芸眼圈一紅,趕緊拉住母親:

“媽,算了!妹妹為了我連孩子都沒保住,我哪還有臉占她的主臥?”

母親一把甩開她的手,拔高嗓門:

“你就知道欠她!她住院那會兒你端屎端尿,哪樣沒伺候?就因為救過你一次,你就得一輩子在她麵前抬不起頭?”

我死死咬住嘴唇,忽然懂了。

她送過的幾頓飯,竟成了我沉甸甸的債。

我不過問一句我的床,反倒成了逼債的惡人。

玄關門響,丈夫周明川拎著水果走進來。

一見沈芸抹淚,立刻撂下袋子問怎麼了。

沈芸趕緊擦著眼角:

“媽心疼孩子,沒提前問小禾。讓師傅裝回去就行,明川,你千萬別跟妹妹吵。”

周明川擰起眉頭看向我:“換個房間而已,非要折騰到半夜?大家明天都不用上班了?”

“你早知道?”我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媽昨天提過。孩子住得舒服點,對大家都好。”

“所以全家上下,隻有我這個房主不需要知道?”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一家人,你至於嗎?”

我彎腰撿起地上被踩臟的結婚照,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鞋印。

結婚那年他說,家裏隻要有我留的燈,他就覺得踏實。

如今我的婚床被拆,他卻隻嫌我耽誤他睡覺。

我將照片穩穩扣在櫃子上,轉身對工人說:

“兒童床搬走,我的床原樣裝好。加班費我出雙倍。”

周明川一步跨過來擋在床前:“沈禾,適可而止。”

“行,那我今晚住酒店,明天報警請人來恢複。”我作勢拿起手機。

他臉色一僵,終於側身讓開了。

淩晨兩點,我起夜倒水,母親虛掩的門縫裏隱隱透出聲音。

“外頭的房子既然看好了,就讓小禾先搬出去。”

沈芸帶著哭腔:

“媽,妹妹替我死過兩次,再把她趕走,我還是人嗎?”

接著是周明川平靜的聲音:

“是我安排的。那套房離她工作的藥店近,她上下班也方便些。”

沈芸頓了頓:“那你也跟她一起過去嗎?”

周明川猶豫了一下,道:

“我留下。你一個人帶孩子太累,媽身體又不好,家裏總得有個男人照應。”

杯子一斜,滾燙的熱水潑在手背上,激起一陣鑽心的疼。

原來,讓出一間主臥根本不夠。

他們連把我掃地出門的去處,都體貼地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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