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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我的世界裏,人的情緒都有氣味。

善意是清甜的柑橘,貪婪是發黴的鐵鏽,而背叛,是讓人窒息的苦杏仁。

十六歲那年父母車禍去世,姑媽紅著眼眶拉住我的手,說以後她就是我的親媽。

可我俯身抱住她時,卻在她領口聞到了濃重的鐵鏽味。

那晚我連夜翻窗逃走,後來才知道,她早就聯係好了海外的非法收養機構,準備用我換一筆巨額賠償金。

裴敘白在地下室寫代碼寫到胃出血那年,托人請我這個圈內有名的“怪才調香師”出山,幫他的助眠科技產品調配香氛。

我推開那扇鐵門,握住他冰涼的手。

他的身上隻有幹淨的雪鬆、曬透的棉被,還有漫長歲月裏壁爐燃燒的暖意。

那是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在別人身上聞到讓人心安的味道。

也是那一晚,我靠在他的舊外套上,睡了人生中第一個的無夢好覺。

我拿出父母留下的全部遺產,陪他熬過無數個通宵。

後來裴敘白親手將一枚定製鑽戒套進我的無名指。

“亦紓,我知道你怕黑也怕吵。”

“以後不管公司多大,我每天晚上都準時回家,給你當人形安眠藥。”

結婚五年,我每次埋進他懷裏,都能聞到那股令人安心的雪鬆味。

直到今年深秋,我的大學閨蜜溫晚晴結束海外婚姻,拖著行李箱回國。

接風宴設在裴敘白的私人會所。

溫晚晴穿著一條色真絲長裙,在向我敬酒時,腳下一滑,整杯紅酒全潑在了自己胸口。

酒液順著領口往下淌,衣料瞬間變得半透明。

包廂裏一眾高管都低下了頭,旁邊的侍應生立刻遞上幹淨的毛巾。

裴敘白卻直接脫掉自己的西裝外套,大步走過去裹在了溫晚晴身上。

他攬住溫晚晴發抖的肩膀,低聲安撫:

“別怕,我帶你去樓上休息室換衣服。”

看著他們相依的背影,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住裴敘白的袖口。

指尖擦過他手腕的瞬間,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苦杏仁味,猛地衝進我的鼻腔。

五年來那股溫潤的雪鬆氣息,在一秒之內被吞噬得幹幹淨淨。

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

“阿紓?”

裴敘白回頭喚我,可他的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扶在溫晚晴的腰間。

溫晚晴攥著他的西裝領口,聲音帶著哭腔:

“對不起,我把接風宴搞砸了……”

裴敘白對助理吩咐:“去把頂樓的VIP套房打開,再叫私人醫生過來。”

我扶著餐桌邊緣站起身,聲音平靜:“她傷到哪兒了?”

“腳踝扭了一下,裙子也濕了,容易著涼。”

“既然隻是扭傷,讓女助理扶她上去就行。”

包廂裏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裴敘白眉頭微皺,他騰出一隻手來牽我。

可我的鼻尖湊近他手腕的刹那,那股苦杏仁味再次炸開。

我猛地抽回手。

裴敘白握了個空,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我:“怎麼了?”

我直起身看著他:

“沒什麼,隻是覺得你身上煙味太重,熏得我頭疼。”

下一秒,裴敘白忽然鬆開溫晚晴,大步走回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壓低聲音:“你生氣了?”

“沒有。”

“晚晴剛離婚回國,狀態很差,昨晚還跟我說有輕生念頭。”

裴敘白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當年我連交房租的錢都沒有的時候,是她把大學勤工儉學攢的三千塊錢塞給我的。這份情,我得還。”

我知道。

大三那年,裴敘白的父親重病住院,他跪在醫院走廊裏求親戚借錢。

溫晚晴確實往他手裏塞了三千塊錢,但緊接著第二天,她就在聚會上挽著富二代的手,笑著說:

“裴敘白那種窮鬼,也就隻配拿三千塊打發了,誰嫁給他誰倒黴。”

後來裴敘白被房東趕出來,高燒四十度暈倒在街角。

是我把他背回出租屋,賣掉了母親留給我的鐲子,湊齊了他父親的手術費。

溫晚晴那三千塊錢的施舍,他記了整整八年。

而我這五年的傾盡所有,大概終究抵不過白月光回頭時的一滴眼淚。

“她今晚住哪兒?”我看著他的眼睛問。

“雲頂別墅。”

我呼吸一滯。

雲頂別墅是裴敘白去年花三個億買下的半山獨棟。

“換個地方吧,市中心那套大平層一直空著。”

裴敘白沉默了兩秒,避開我的視線:

“市中心太吵,她神經衰弱,睡不好。雲頂環境安靜,適合靜養。”

“我神經也衰弱。”

“你這幾年調理得很好,已經很少失眠了。晚晴情況比你嚴重得多。”

走廊盡頭,溫晚晴扶著牆走過來,聲音虛弱:

“敘白,別為了我跟阿紓吵架。我不去雲頂了,我住酒店就行,哪怕是快捷酒店我也住得。”

“胡鬧,你現在這個狀態怎麼能一個人住酒店?”

裴敘白立刻皺緊眉頭,轉頭吩咐司機:

“送溫小姐去雲頂別墅,把主臥旁邊的客房收拾出來。”

我聽見司機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裴敘白重新走回我麵前,伸手想摸我的頭發:

“阿紓,她身體一好轉我就讓她搬出去,就住幾天。”

我往後退了半步。

“好。”

當晚,裴敘白沒有回家。

淩晨兩點,他的助理發來一條微信。

說溫晚晴半夜突發急性腸胃炎,謝總正在陪護,讓我先睡,不用等他。

窗外下起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我看著茶幾上那個已經冷透的蛋糕,拿出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王律師,明天上午九點,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掛斷電話,我走進臥室,摘下了無名指上那枚戴了五年的鑽戒,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人說過的誓言,從來不是不會變的雪鬆。

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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