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夜,整個侯府都沉浸在喜慶的忙碌中,紅綢掛滿了每一條回廊。
書房裏卻格外安靜,我正站在書架前,將最後一摞整理好的公文歸入原位。
又在交接冊上補了一行。
哪一格放往來書信,哪一格放尚未批複的公文,都寫得清清楚楚。
謝灼推門進來時,我正在收筆。
他看了一眼案上攤開的冊子。
“這些日子忙壞了。”
我將最後一卷書冊放好,轉身對他福了福身:
“各處都已安排妥當,明日不會出差錯。”
他走過來,翻了兩頁,見連他常用的墨放在何處都記了,低低笑了一聲。
“記這樣細,倒像往後不管了。”
我將硯上的筆擱穩。
“新來的丫鬟還不熟悉,寫下來,免得忙中出錯。”
謝灼沒再往下翻,將冊子合上,隨手放回案頭。
“叫她們自己學,你也歇歇。”
我正要告退,他卻先在榻上坐下,抬手按了按眉骨。
“今日被幾撥人拉著說話,頭疼,替我按一會兒。”
這是從前常有的事。
他看公文久了,或是在外頭飲多了酒,回來便會叫我。
我走到榻後,指腹落在他額角,循著熟悉的力道慢慢揉按。
謝灼閉著眼,肩背漸漸鬆下來。
“還是你知道輕重。”
窗外有人抬著喜架經過,壓著嗓子商量明早先去哪裏迎人。
我聽著,手下沒有停。
過了一會兒,謝灼忽然開口:
“明日你不必去前院,那裏人雜,留在院中便是。”
“等我迎親回來,替我備碗醒酒湯。”
他說完,忽然握住我垂在他肩側的手。
我按揉的動作停下來。
他將我的手翻過去,借著燈看了看指側已經結好的薄痂。
“總算好了。”
他指腹避開傷處,輕輕碰了一下。
我將手往回收,退開一步,他也不甚在意,朝著案上抬了抬下巴。
“將那本遊記拿來,念兩頁。”
我取了書,在燈下坐定。
從前他睡不著,總嫌旁人讀書或快或慢,隻有我念的時候不出聲挑剔。
有時聽不過兩頁便睡了,醒來卻仍要問我,昨夜後來念到了哪裏。
這一回,我念到第三頁,榻上漸漸沒了動靜。
我將燈芯往下撥了一點,退出書房,輕輕掩上門。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侯府便吹吹打打地熱鬧起來。
我換上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將房裏的鑰匙一一交給接任的管事。
又拉著新來的大丫鬟去了小廚房,手把手教她醒酒湯的火候與配料。
那丫鬟見我教得仔細,笑著謝我:
“棠梨姐姐真是個熱心腸,往後有姐姐在世子身邊幫襯,我們也能省不少心。”
我隻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辰時剛過,侯夫人身邊的嬤嬤便尋了過來,帶著我去領賞銀。
“姑娘這些年伺候世子辛苦了,這是夫人賞的體己錢,往後出了府,好生過日子吧。”
嬤嬤將沉甸甸的荷包連同我的賣身契一並交到我手裏。
我接過東西,對著正院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轉身回屋提起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
前門外鞭炮齊鳴,喜樂震天,迎親的隊伍回來了。
我順著荒僻的夾道往側門走,隱約能看見前院紅毯鋪地,謝灼一身大紅喜服,正牽著蓋著紅蓋頭的秦昭雪跨過火盆。
我收回視線,推開了侯府的側門。
門外,父親正守在一輛青篷馬車旁,見我出來,連忙迎上來接過我手裏的包袱:
“都妥當了?”
“妥當了。”我輕聲應道。
喜堂的方向隱約傳來司儀高亢的唱禮聲——“夫妻對拜!”
我站在馬車旁,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幾年的深宅大院,然後將懷裏的放身文書按緊,踏上了馬車的腳凳。
“爹,走吧。”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將身後的喧囂與繁華徹底拋在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