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前廳伺候完世子穿過回廊時,聽見假山後頭幾個小丫鬟正湊在一處嚼舌根。
“聽說了嗎,夫人正給世子相看正妻呢,選的都是京城裏頂頂尊貴的姑娘。”
“那咱們棠梨姐姐怎麼辦,她生得好,又是世子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將來怎麼也能抬進房裏吧?”
“你懂什麼,平日得主子倚重是一回事,明媒正娶又是另一回事,丫鬟終究是丫鬟。”
我站在月洞門外,手裏的賬冊捏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
那幾個丫鬟見了我,嚇得臉色發白,連忙福身告退。
我深吸一口氣,將核對好的賬冊收進袖袋。
我隨做管事的父親在侯府生活了十幾年,自幼便在謝灼身邊當差。
如今整個院子的人事和書房往來都歸我管。
旁人隻當謝灼用我順手。
卻不知他曾在我風寒高熱時親自去請太醫,也曾在我伏案睡著時脫下大氅披在我身上。
那些超出主仆本分的照拂,讓我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加冠禮那夜,他喝多了酒,滾燙的掌心扣住我的腰,將我按在書房的軟榻上。
我以為那些未曾言明的親近終於有了答案。
可次日一早,我端著醒酒湯走到書房外,卻聽見他道:
“酒後的事,也值得你拿來編排?她在我身邊多年,往後還要當差,別傳出去。”
好友似乎又說了句什麼。
謝灼的聲音淡下來:“娶她?你倒敢想。”
指尖一滑,湯碗驟然碎裂。
我慌忙俯身去拾,碎瓷卻狠狠割破了掌心,血珠瞬間湧了出來。
謝灼聞聲而出,皺眉將我拉進書房,親自取了金瘡藥替我細細包紮。
然而溫存不過片刻,一隻沉甸甸的木匣便遞到了我手邊。
“那夜是個意外,這匣銀子你拿著,莫要向旁人提起,往後仍照舊當差。”
我沒有去碰那隻匣子,隻抬眼看著他:
“世子當真覺得,你我之間還能照舊?”
謝灼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語氣淡漠:“棠梨,你一向最懂分寸。”
我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隻雕花繁複的紫檀木匣上,隨即極輕地扯了扯嘴角。
“奴婢明白了,銀子世子收回去吧,奴婢會守口如瓶。”
說罷,我不等他開口,便轉身去拿掃帚清理門外的碎瓷。
身後傳來紫檀木匣被重重擱在案幾上的悶響。
不過三日,夫人屬意的秦家小姐秦昭雪便過府賞畫。
她一進書房便徑直走到謝灼身旁,俯身去看他手裏的畫冊。
水紅色的衣袖直接搭上了他的手臂,順手還拿起他擱在案邊的白玉私印把玩。
我剛想開口提醒,謝灼看書時最厭惡旁人近身,案上的物件也從不許人隨意碰觸。
話還未出口,卻見謝灼唇角微揚,主動將畫冊往秦昭雪那邊挪了挪,任由她挨著自己坐下。
我喉頭微微一哽,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提醒咽了回去。
那方白玉私印,上月我整理書案時不過多擦拭了兩遍,便被他冷著臉斥責。
如今換了個人,連規矩都能改。
秦昭雪捏著私印抱怨:“這上頭的篆字好生難認。”
謝灼含笑接過印章,蘸了印泥,在宣紙上印給她看:“我教你認。”
我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謝灼仿佛這才看見我,吩咐:“把臨窗的小案搬到外間去,再給昭雪添張椅子。”
我應了聲是,走過去俯身收拾案上的書冊。
他瞥見我袖口露出的指尖,隨口道:“手還沒好,重的叫旁人搬。”
一旁奉茶的小丫鬟聽了,立刻對著我擠眉弄眼,滿臉羨慕。
在旁人眼中,世子連一個丫鬟手上有傷都記得,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隻有我知道,那晚他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低頭一遍遍吻過我的指尖。
我將自己的書冊抱在懷裏,默不作聲地退到了外間。
傍晚,我去城南的古玩鋪取修複好的古畫。
鋪子裏的老師傅皺著眉說,畫軸的裝裱還有些微瑕疵,需請世子親自定奪才能動工。
我怕耽誤正事,便托小廝回府傳話。
沒過多久,小廝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學著謝灼的語氣:
“世子爺說了,今夜他要陪秦姑娘一家去畫舫赴宴,沒空管這些瑣事,叫你安分守己,莫要借著差事生出別的心思。”
小廝說完,眼神有些古怪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站在冷風裏,聽著街邊小販的叫賣聲,心裏最後那點餘溫也徹底涼透了。
我轉身對老師傅福了福身:“勞煩師傅先將畫收好,明日一早我再來驗收。”
辦妥差事回到府裏,天色已經全黑。
父親正坐在屋裏等我,見我回來,歎了口氣道:
“梨兒,你快到放出府的年紀了,爹想替你求個恩典,出去尋個合適的人嫁了。”
他看著我發白的臉色,遲疑著勸:
“爹知道你對世子的心思,可終身大事不能隻靠你一個人盼著,侯府的門檻太高,咱們攀不起。”
往年父親每次提起這事,我總會尋各種借口推托。
這回,我沉默了片刻,對著父親點了點頭:
“勞煩爹替我求恩典吧,婚事也替我留意著,家境尋常不要緊,隻要人品端正就好。”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眶,連聲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