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偏院的門被人推開。
薛婉兒換了一身素雅的百合裙,鬢邊簪著一朵白玉蘭,款款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一個麵容嚴肅的老嬤嬤。
“姐姐昨夜睡得可好?”
她笑得溫婉大方,完全看不出昨天在荷花池裏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
我坐在銅鏡前梳頭,連眼皮都沒抬。
“有話就說。”
薛婉兒也不惱,自顧自在桌邊坐下,吩咐丫鬟斟茶。
“顧哥哥說,姐姐馬上要進宮了。”
“宮裏規矩大,長公主更是個殺伐決斷的人。姐姐出身商賈,不知宮廷險惡。”
“婉兒特意從父親那裏請了曾伺候過太妃的劉嬤嬤來,教姐姐幾日規矩。”
她柔聲細語,字字句句都在為我著想。
劉嬤嬤上前一步,雙手交疊在腹前,微微屈膝。
“老奴見過姑娘。”
“宮中規矩繁雜,第一條便是尊卑有別。”
“姑娘見了主子,應當雙膝跪地,額頭觸地,不可直視主子聖顏。”
嬤嬤說著,目光落在我身上。
“姑娘,請您現在便演練一遍,給薛小姐磕個頭吧。”
我捏著梳子的手停了下來。
透過銅鏡,我看著薛婉兒那張端莊的臉。
她嘴角掛著一抹十分得體的微笑,甚至還帶著三分歉意。
“姐姐別誤會。”
“婉兒不是有心折辱姐姐,實在是宮裏規矩如此。姐姐今日多練練,進宮後才少吃苦頭。”
讓我給她磕頭?
我放下梳子,轉過身。
“薛小姐這麼講規矩,不如你先跪下給我磕一個,我學學你的姿勢?”
薛婉兒臉色一僵。
劉嬤嬤立刻上前,語氣依然恭敬,卻透著強硬。
“姑娘說笑了。”
“薛小姐是太傅千金,未來的狀元夫人,身份尊貴。”
“姑娘不過是個商戶女,馬上去宮裏當婢女。尊卑之分,猶如雲泥。”
“請姑娘下跪。”
嬤嬤說著,竟然伸出手,想要來按我的肩膀。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顧洵穿著一身月白長衫走了進來。
“怎麼回事?”
薛婉兒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顧哥哥,劉嬤嬤正教姐姐規矩呢。”
“可是姐姐似乎不太情願,還說要我跪下給她磕頭演練。”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聲音裏透著無盡的委屈。
“是我不好,明知道姐姐不喜歡我,還多管閑事。”
顧洵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背。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微微蹙起。
“嬤嬤是太傅府裏的老人,婉兒好心請她來教你,你怎麼能如此不知好歹?”
我冷冷地看著他。
“她讓我給她磕頭,這也叫好心?”
顧洵的眼神十分平靜。
“你進宮做婢女,見到任何主子都要磕頭。”
“婉兒是太傅千金,你給她磕個頭演練一下,又有何妨?”
“難道你非要等進宮後,因為不懂規矩被長公主亂棍打死,你才肯低頭嗎?”
他語氣溫和,仿佛一個苦口婆心勸導迷途知返者的長輩。
我看著他這副嘴臉,隻覺得一陣惡心。
三年前,他為了給我熬一碗筍湯,手指被竹葉劃得全是血口子。
那時他捧著我的手,說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
現在,他卻覺得讓我給薛婉兒磕頭,是一件理所應當的小事。
“我不跪。”
顧洵鬆開薛婉兒的手,走到我麵前。
“你這脾氣,到底什麼時候能改改?”
“你以為這狀元府還是你以前待的商戶後院嗎?你以為你還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嗎?”
他看著我,眼神裏多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憐憫。
“婉兒處處為你著想,你卻處處針對她。”
“我原本還想著,你若能在宮裏好好當差,將來我尋個機會,將你調到哪個清閑的宮殿。”
“現在看來,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好歹。”
他轉頭看向劉嬤嬤。
“嬤嬤,她若是不學,就讓她站著看。”
“站到她明白什麼是尊卑為止。”
說完,他牽起薛婉兒的手。
“婉兒,我們走吧,別在這裏沾了晦氣。”
薛婉兒乖巧地點頭,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帶著勝利者的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