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二的下午,我正在公司改代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家族群裏的消息提示音。
我切出微信,看到表哥趙修遠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一個黑色的鏡頭碎成了好幾塊,鏡片裂得像蜘蛛網。
配文是:【現在這數碼產品真不能買便宜貨。借了表弟的鏡頭去給個小劇組跟拍,輕輕磕了一下門框,直接斷成兩截。單子也黃了,倒黴透頂。】
我的大腦瞬間空白了一秒。
那不是什麼便宜貨。
那是徠卡的一枚夜神係列大光圈定焦鏡頭。
市價五萬多。
我攢了半年的私房錢,加上年終獎才買下來的。
上個月,我媽看趙修遠在朋友圈抱怨接不到活,直接從我櫃子裏翻出來,包都沒包就遞給了他。
我在群裏敲字,手都在發抖。
【你怎麼磕的能把卡口磕斷?】
趙修遠回得很快。
【就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啊。嘉樹,不是當哥的說你,你這鏡頭估計是翻新機或者高仿的。原廠的哪有這麼脆?】
我氣得胸口發疼。
【那是國行帶票的正品!機身號在官網上都能查到!】
舅媽張桂茹在群裏冒泡了。
【哎呀嘉樹,一個破鏡頭值幾個錢。你哥因為這破玩意兒,一萬塊的跟拍單子都搞砸了。你買假貨坑自己就算了,怎麼還坑你哥呢?】
大姑也就是趙修遠的媽也跟著發語音。
語氣裏全是陰陽怪氣。
【嘉樹啊,大姑知道你平時節儉。但給人家幹活的家夥事,不能圖便宜買假貨啊。你哥這幾天為了這事急得上火,飯都吃不下。】
我看著滿屏顛倒黑白的話,恨不得把手機砸了。
我媽李蘭瑛的語音跳了出來。
【修遠啊,人沒事就行。鏡頭碎了就碎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嘉樹買那玩意兒本來也是圖個新鮮,沒多貴。大姑你別生氣,回頭我讓嘉樹再給修遠買個結實的。】
她不僅和稀泥。
她還打算讓我賠償肇事者。
我在工位上站了起來,椅子往後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同事們紛紛轉頭看我。
我拿著手機衝進樓道,直接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我就壓抑不住音量。
“媽,那鏡頭五萬二!是我半年的心血。你憑什麼讓他摔了不僅不賠,還要我再給他買一個?”
我媽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顯得很不耐煩。
“你喊什麼喊?五萬多塊錢的事你至於在群裏鬧得這麼難看嗎?你大姑平時多照顧我們家,修遠就這一個愛好,你當弟弟的讓著他點怎麼了?”
“那是他愛好嗎?他是拿著我的東西去賺錢,然後摔壞了賴我!”
“行了!”我媽提高了聲調,“不就是個破管子嗎?我養你這麼大花了多少個五萬?現在讓你幫襯一下親戚你就這副嘴臉。你非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是不是?”
她開始熟練地使用道德綁架和養育之恩雙管齊下。
我死死咬著牙,眼眶酸脹。
從小到大,隻要我試圖保護自己的東西,她就會用這招。
“我不孝順是嗎?”我聲音沙啞。
“你要是孝順,就在群裏給你大姑道個歉。說那鏡頭本來就不好用。別讓你媽在親戚麵前下不來台。”
她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樓道裏安靜得隻能聽到中央空調的風聲。
我靠在牆上,感覺肺裏的空氣都被抽幹了。
微信又響了一次。
是宋微瀾發來的私聊。
隻有一張截圖。
是她在趙修遠那條朋友圈底下的評論。
宋微瀾:【表哥,這鏡頭看著摔得挺嚴重。你那個跟拍的合同還在嗎?如果是因為器材質量問題導致違約,我們可以拿著合同去找廠家理賠的。】
趙修遠回複:【合同當然在啊。製片方那邊要起訴我呢。不用理賠了,那假貨廠家肯定不認。這倒黴虧我自己咽了。】
下麵緊跟了宋微瀾的一條回複。
宋微瀾:【好的。表哥受委屈了。】
我看著這幾行字,完全不明白宋微瀾在幹什麼。
這個時候去順著他說,不是坐實了鏡頭是假貨嗎?
我撥通了宋微瀾的電話。
“你發那些幹什麼?”我語氣有些衝。
宋微瀾那邊的聲音很平穩,背景音裏有敲擊鍵盤的清脆聲。
“取證。”
“取什麼證?”
“第一,證明鏡頭確實是他摔壞的。第二,證明他是拿著鏡頭去接了營利性的工作,而不是單純的無償借用。”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是無償借用,他存在重大過失才需要賠償。但如果是用於營利,他對物品的保管義務是最高級別的。隻要壞了,不管怎麼壞的,他都得負全責。”
我愣住了。
“可是他說鏡頭是假的。”
宋微瀾笑了一聲,聲音很冷。
“他說假的就是假的?法庭看的是發票和官方鑒定。我讓他確認合同在手,是為了證明他因為營利行為造成了標的物毀損。截圖我已經做了公證保全。”
樓道裏的冷風吹在臉上,我突然覺得沒那麼窒息了。
“你那五萬二的購買憑證發給我。”她繼續說,“順便,趙修遠名下有幾張銀行卡,你清楚嗎?”
“不清楚。怎麼了?”
“不清楚也沒關係。”宋微瀾說,“法院的執行係統比我們清楚。”
掛了電話,我回到工位。
家族群裏還在熱鬧地討伐我的“小氣”和“買假貨坑親戚”。
我看著那些跳動的頭像,破天荒地沒有感到憤怒。
隻有一種看著獵物一步步踩進陷阱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