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妹妹是唐氏綜合征患者,在一家連鎖麵包房做學徒。
她能記住十四種麵團的發酵時間,把吐司切得誤差不超過兩毫米,三年全勤。
上周,一位顧客給三歲兒子買的麵包裏,吃出一枚生鏽的金屬齒輪。
男孩牙齒當場崩斷,食道被劃傷進了急救室。
鮮血淋漓的視頻引爆熱搜,市監局連夜立案。
為了平息眾怒,門店立刻發布聲明:
【經核查,係一名特殊員工違規操作,暴力拉扯導致機器零件脫落。】
【我司已將其開除並追究其監護人責任。】
特殊員工四個字加了黑體。
評論區全在罵:
“黑心店,讓殘障出來頂罪?”
我妹不識字,但她認得出視頻截圖裏自己戴著廚師帽的背影。
她哆嗦著手反複問我:
“哥哥,我做壞事了嗎?”
可那枚掉落的齒輪,屬於那台早就該報廢的和麵機。
而我妹一個學徒連碰到機器的機會都沒有。
更別說徒手拽脫需要扳手才能卸下的零件了?
後廚監控隻保留七天。
我趕到時,還剩十九個小時。
我做了六年食品安全審計。
既然她們挑了一個不會替自己說話的人背鍋。
那我來替她說。
......
“薄先生,很抱歉,內部監控涉及商業機密,不能隨便調閱。”
說話的人叫祁妍,是這家連鎖麵包房的區域總監。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職業套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她親手給我倒了一杯溫水,推到我麵前。
水汽氤氳,她的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沒碰那杯水,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九點四十分。
後廚監控係統的默認覆蓋周期是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還剩十九個小時,我妹妹薄玥在案發當天的錄像就會被徹底清空。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食指敲了敲手機殼。
“祁總監,案發時間是上周二下午兩點。市監局已經立案。我有權要求保全我妹妹工作期間的相關錄像。”
祁妍歎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充滿遺憾。
“薄先生,我也是替公司辦事。監控這東西,需要走流程。”
“而且,聲明已經發了,公眾情緒需要一個出口。”
“薄玥是個特殊孩子,我們都不想把事情搞大。”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公司決定給你五十萬的人道主義補償,薄玥的離職手續我們也會辦得漂漂亮亮。”
“拿著錢,帶你妹妹換個城市生活,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她鏡片上的反光,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五十萬,買我妹妹一輩子背著故意傷害的罪名?”
“小男孩在急救室裏躺著,你們拿一個唐氏患者當擋箭牌?”
門被推開。
一個穿深藍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是季珵。
我的未婚妻,也是這家連鎖烘焙品牌的首席法律顧問。
她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走到祁妍身邊。
“川川,你別鬧了。”
我盯著她那張熟悉的臉,指甲掐進掌心。
“季珵,連你也覺得,薄玥能徒手把和麵機的齒輪掰下來?”
季珵把文件放在桌上,聲音理智得讓人發寒。
“這不重要,薄川。”
“重要的是,品牌方現在處於公關危機的風暴中心。”
“隻有把責任歸咎於特殊員工的不可控行為,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公司的損失。”
“況且,薄玥是個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
“就算追究責任,法律上也不會讓她坐牢。”
她伸手想碰我的肩膀,被我躲開。
“你作為監護人,頂多承擔民事賠償。”
“這筆錢,祁總已經答應由公司暗中支付。”
我退後半步,看著麵前這兩個衣冠楚楚的女人。
“季珵,我做了六年食品安全審計。”
“那台出事的和麵機,連螺絲都是生鏽的。”
“薄玥每天隻負責在前台切吐司,她根本沒進過操作間。”
“我要看監控,我要看設備台賬。”
祁妍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溫和微笑。
“薄先生,台賬在總公司檔案室。調閱需要三個工作日。”
“至於監控,剛才季律師也說了。大局為重。”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太晚了,讓季律師送你回去休息吧。”
我沒動,伸手拿起桌麵上的手機,翻轉過來。
屏幕亮著,錄音界麵正在跳動著紅色的波紋。
時間顯示已經錄了四十二分鐘。
祁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季珵臉色一變,伸手就要來搶我的手機。
“薄川,你瘋了。”
我側身避開她的手,將錄音保存,上傳到雲端。
“季律師,我沒有瘋。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我抬起頭,目光在她們兩人臉上掃過。
“你們拒絕提供監控,拖延台賬調閱時間。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
“既然你們不肯自己拿出來,那我就請人來拿。”
我點開通訊錄,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你好,市公證處。我要申請證據保全。”
我報出門店的地址和具體訴求。
“對,後廚監控主機。我現在就在店裏。請你們盡快派人過來。”
掛斷電話,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祁妍臉上的偽善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冷冷地看著我。
“薄先生,你以為憑你一個人,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季珵按住眉心,語氣裏全是疲憊和不耐煩。
“薄川,你這是在毀了我的事業。”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簽下這家公司的年度法顧,付出了多少心血?”
“為了一個傻子,你連我們的未來都不要了嗎?”
我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和我談了三年戀愛的女人。
“她不是傻子,她是我妹妹。”
我拉開辦公室的門,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公證員半小時後到。這半小時裏,你們最好祈禱監控係統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