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分寸感極強。
一個位置,隻要別人坐了,我就不會再擠。
小時候,表弟搶了我的餐椅。
我端著碗去廚房吃,此後那張椅子再空著,我也沒坐過。
讀書時,好友把答應留給我的座位給了別人。
我搬到最後一排,直到畢業,再沒跟他做過同桌。
工作後,同事把我的名字從合租合同上換掉。
我當晚搬走,後來他求我回去分擔房租,我沒有答應。
盛知予知道這件事。
追我的時候,她身邊的座位永遠空著。
有人想坐,她便笑著攔:“有人了。”
可婚後第二年,她最好的異性朋友失戀了。
他坐進她的副駕駛,說自己暈車。
我就坐到後排,之後再沒坐過她的副駕。
他在他們家的全家福裏搭著她的肩膀,說自己也算半個兒子。
我就將攝影師留給我的空隙讓給了他,隨後刪了我們的所有合照。
盛知予從沒覺得不對,甚至覺得我體貼。
直到嶽母住院,護士拿著登記表,問誰是盛知予的丈夫。
他笑著舉手:“我今天先代個班。”
滿屋子人都笑了。
盛知予也跟著笑,甚至把筆遞給他:
“他就是愛胡鬧,你別介意。”
我安靜了幾秒,點了點頭。
這一次,我不換座位了,我換人生。
......
“你不會連這種小玩笑都開不起吧?”
盛知予追出病房,在走廊的拐角處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垂下眼,看著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平靜地一點點抽回自己的手。
“沒有,隻是去繳費而已。”我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盛知予鬆了一口氣,習慣性地伸手想理我的衣領。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
“雲錚,晏之他剛和相戀五年的未婚妻分手,受了很大打擊,精神狀態很差。”
“他剛才就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媽住院大家都挺壓抑的,你別跟他計較。”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嗯,我不計較。”
我是真的不計較了。
因為一個要離開的人,是不會再跟屋子裏的灰塵生氣的。
繳完費回到病房,嶽母已經睡下了。
顧晏之坐在盛知予原本常坐的陪護椅上,正拿著水果刀削蘋果。
他看到我進來,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雲錚哥,辛苦你跑上跑下啦。”
“予姐說你最會照顧人,剛才我還說要跟你學學怎麼當個合格的伴侶呢。”
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盛知予,語氣透著幾分熟稔與親昵。
盛知予順手接過來咬了一口,笑著接話。
“你這大手大腳的,學一輩子也學不會,還是算了吧。”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三口,而我是個查房的醫生。
我沒有走過去,隻是站在門邊。
“既然這裏有人陪護,我就先回去了。”
盛知予愣了一下,咽下嘴裏的蘋果。
“這麼晚了,你一個男人回去路上也累,等我一起吧。”
“予姐,你別走嘛。”顧晏之突然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帶上了幾分不安。
“阿姨剛睡著,萬一晚上有事,我一個大男人粗心大意應付不來,我沒底。”
盛知予的表情立刻變得心疼起來。
她轉頭看向我,帶著商量的口吻。
“雲錚,晏之他確實缺乏安全感,要不你先打車回去?”
“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早上再來換我們。”
我看著她拍了拍顧晏之手背的動作,心底那片廢墟連最後一點灰塵都落定了。
“好。”
我轉身走出病房,沒有一絲停頓。
身後傳來顧晏之感激的聲音,還有盛知予低聲的安撫。
走出醫院大門,夜風帶著些許涼意。
我拿出手機,點開郵箱,找到那封被我擱置了一周的郵件。
那是跨國醫療援助組織的邀請函,地點在戰火頻仍的中東。
因為盛知予說過她希望家裏有個隨時能等她回來的人,我原本打算拒絕。
現在,我點擊了回複。
“我接受外派,隨時可以動身。”
發送成功後,我順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明湖灣。”
回到家裏,屋內一片漆黑。
我打開燈,目光掃過客廳玄關處的鞋櫃。
那裏有一雙大碼的灰色拖鞋,是顧晏之上次來借住時盛知予特意給他買的。
當時她說,家裏總得備雙客人穿的,不然不禮貌。
如今,那雙拖鞋堂而皇之地擺在我的拖鞋旁邊,擠占了原本屬於我的空間。
我走過去,將自己的拖鞋收進鞋櫃最底層。
換上光腳踩在地板上,一陣冰涼直達心底。
我走進主臥,拉開衣櫃。
裏麵有一半是盛知予的衣服,一半是我的。
我找出那個最大的行李箱,開始一件件疊衣服。
手機在床上震動起來。
是盛知予發來的微信。
“到家了嗎?晏之有點發燒,我今晚就在醫院陪他了。”
“你鎖好門,自己早點睡。”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回複。
而是將手機調成了靜音,繼續收拾行李。
從前我最怕黑,她出差時都要整夜開著燈和我視頻。
現在,她為了另一個沒安全感的男人,把我留在了無邊的黑夜裏。
我也終於不再需要那盞燈了。
“東西不用帶太多,那邊什麼都有。”我輕聲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