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家那天,我把方遠送的兩瓶茅台賣了。
樓下煙酒行老板給了三千二,說看在半仙麵子上多給兩百。
我拿這錢在城西租了個單間,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月租八百,押一付三,剩下八百塊吃飯。
房東大爺收錢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
“小夥子,看著有點眼熟啊。”
“大眾臉,您別多想。”
我以為躲到城西就清淨了。
結果第二天早上七點,門就被人拍響了。
“半仙!開門!是我啊!”
王秀芬的嗓門,隔著防盜門都能震掉牆皮。
我拉開門,外頭站著兩個人。
王秀芬拎著一桶花生油,張嬸拎著一兜土雞蛋。
“媽,您怎麼找到這兒的?”
“張嬸她外甥在中介上班,一查就查著了。”
張嬸在旁邊猛點頭,一臉邀功的表情。
“半仙,我家老頭子血壓高,您給指點指點?”
“少吃鹹的,按時吃藥。”
“記住了記住了!”
她掏出個小本子,一筆一劃寫下來,跟領了聖旨似的。
王秀芬擠進屋,轉了一圈,眼圈先紅了。
“晚晚這死丫頭,把仙官逼到這種地方住。”
“媽,這挺好的,房租便宜。”
“您別替她說話!”
她把油往牆角一放,掏出手機讓我看照片。
照片是我原來那個小區的物業門口。
門口多了張折疊桌,桌上立著塊紅紙牌子。
上麵五個毛筆大字:半仙問事處。
桌子後麵坐著老趙,戴著老花鏡,麵前一遝登記表。
隊伍從物業門口一直排到小區外頭的公交站。
張嬸說她拿手機地圖量過,差不多二裏地。
“老趙說您不方便露麵,他先把問題收上來,每周給您送一回。”
我盯著照片看了半天。
“他收錢了嗎?”
“沒收錢,就收點心意,一人十塊。”
我嘴角一抽。
這老趙,比我還會過日子。
王秀芬又往下劃了一下,是段視頻。
地方我認識,小區後門那個菜市場。
林晚拎著一袋青菜,被五六個大媽圍在中間。
李大媽的嗓門最響。
“就是她!把半仙趕出家門的就是她!”
“三年伺候不好一個病人,現在人家成仙了,你後悔去吧!”
林晚臉漲得通紅,往外擠了兩回,沒擠出去。
有人往她菜袋子裏塞了一大把香菜。
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香菜。
視頻到這裏斷了。
“誰拍的?”
張嬸不太好意思地舉了下手。
“我拍的,發群裏了,三百多人轉了。”
王秀芬歎了口氣,嘴上還在罵,聲音卻軟下來了。
“她公司都知道了,組裏有個小姑娘也住咱小區。”
“現在她們全公司都在傳,說林晚把神仙給休了。”
我沒吭聲。
說實話,塞香菜那一下,是挺損的。
兩人一直坐到九點才走,臨走把我的舊拖鞋也順走了。
說是要拿回去給老趙,擺在問事處鎮場子。
中午,方遠打來電話。
“陳先生,您前妻剛來過我們律所。”
“她找你幹啥?”
“問我是不是跟您串通好了,合夥騙全小區。”
“你怎麼說的?”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方遠的語氣特別鄭重。
“我說,你前妻?半仙的凡塵劫數罷了。”
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你一個律師,說這種話合適嗎?”
“正因為我是律師,我才隻信證據。”
“對方律師開庭前食物中毒,這就是證據。”
他說林晚聽完轉身就走,摔門的時候,玻璃門裂了條縫。
我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隻王八。
我跟那隻王八對視了一下午,也沒想明白事情怎麼鬧成這樣。
晚上九點,我下樓買泡麵。
小賣部門口的路燈底下,站著個人。
我走近了才認出來,是林晚。
她還穿著上班那身灰西裝,頭發有點亂,眼睛是紅的。
“你怎麼來了?”
“我媽找得著你,我就找得著。”
她站在那兒看著我,看了很久。
“陳默,我就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早知道咱倆要離,為什麼裝病三年不早說?”
我撓了撓頭。
“你也沒問啊。”
林晚愣住了。
她嘴張了兩回,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沒問?我天天在你耳邊罵,你裝聾。”
“你罵的是我懶,又沒問過我為啥懶。”
她深吸了一口氣,肩膀一直在抖。
“你知道我這三年幹了什麼嗎?”
“每天回家,我都把你說的混賬話記下來。”
“審計的毛病,什麼都要留底,本來想著離婚的時候拍你臉上。”
“結果你連看都不看,就簽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我在後麵喊了一句:
“路上有水坑,你看著點腳底下。”
她一腳踩進水坑,水濺了半條褲腿。
她站住了,沒回頭,過了好幾秒才接著走。
我拎著泡麵上樓,燒水,泡麵,吃完倒頭就睡。
夜裏十二點,手機震了一下。
林晚發來一張照片。
是個藍皮筆記本,攤開的兩頁,密密麻麻全是字。
“三月二號,他說明天降溫,懶得出門。”
“五月九號,他說樓下那隻狗今天準得丟,懶得管。”
“八月十七號,他說你那個項目要黃,別熬了。”
每一行後麵,都畫著一個紅色的對勾。
那是她的筆跡,審計核對專用的那種勾。
照片下麵,緊跟著又來了一條消息。
“三年,四百一十二條,我一條一條勾的。”
“我今天晚上才數明白,一條都沒空。”
“陳默,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