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床邊。
手機時間跳到淩晨三點。
我起身。
拉開衣櫃。
把那個箱子拖出來。
翻出幾件常穿的衣服。
疊好。
放進背包。
洗漱用品也收了。
證件和銀行卡裝進內袋。
我看著房間。
很幹淨。
我住了一年。
沒留下什麼痕跡。
床頭櫃抽屜裏有個信封。
我打開。
數了數。
三千二百塊。
這是我這一年替家裏墊的錢。
水管的墊圈。
媽的降壓藥。
爸掛號的三百。
還有一些零碎的。
我把錢放回抽屜。
沒拿。
書桌上擺著一遝便簽。
黃色的那種。
我撕了一張。
寫了幾個字。
貼在茶幾上。
然後回房間。
把那本《清單》拿出來。
翻到第一頁。
那上麵記著水龍頭。
我把那一頁撕下來。
對折。
也放茶幾上。
壓在便簽下麵。
接下來是便簽牆。
我從廚房開始。
水龍頭旁邊貼一張。
“墊圈我換的,五金店老板姓李。”
冰箱門把手上貼一張。
“這個螺絲鬆過三次,我都擰緊了。”
客廳的燈。
“去年十月接的線,開關在配電箱右下角。”
空調遙控器。
“電池是充電的,充電器在電視櫃第二個抽屜。”
爸書房的打印機。
“卡紙別硬拽,後蓋有個卡扣。”
媽房間的加濕器。
“濾芯三個月換一次,我放了兩個備用的在櫃子裏。”
聽瀾房間的吉他。
“琴弦我調過,別擰太緊會斷。”
我貼了二十幾張。
每一張都很小。
字也很小。
貼完已經四點半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
環顧一圈。
牆上掛著全家福。
那是去年拍的。
我站在最邊上。
離他們很遠。
攝影師說你靠近點。
我往前挪了一步。
我媽說這樣就行。
我就沒動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背上包。
走到玄關。
換鞋。
開門。
門口的感應燈亮了。
這燈是我接的。
媽說太浪費電。
但我還是接了。
因為爸有次晚上回來。
在門口摔了一跤。
我關上門。
沒鎖。
鑰匙留在鞋櫃上了。
天還沒亮。
街上沒什麼人。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沒回頭。
七點。
我媽下樓。
她打了個哈欠。
走到廚房。
準備燒水。
看見茶幾上有張紙。
她愣了一下。
走過去。
拿起來。
上麵寫著一行字。
“我挺好的,別找我。”
“冰箱第二層的餃子是我包的,你們記得吃。”
她笑了。
“跟誰學的離家出走。”
她把紙條放回茶幾。
也沒叫我爸。
轉身去廚房燒水。
水壺響了。
她倒了杯茶。
坐在沙發上。
喝了兩口。
看見茶幾上還壓著張紙。
對折的。
她打開。
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
上麵寫著日期。
2023年7月12日。
下麵是一行字。
“廚房水龍頭漏水,我修的。”
她盯著那行字。
眉頭皺了起來。
杯子端在手裏。
沒放下。
也沒喝。
八點。
聽瀾起床了。
他下樓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
“媽,早。”
我媽沒應。
“媽?”
她抬起頭。
臉色有點白。
“晚舟走了。”
聽瀾愣了一下。
“走了?”
“他留了張字條。”
我媽把那張便簽遞過去。
聽瀾看完。
笑了。
“離家出走啊?”
“他能去哪?”
我媽沒說話。
隻是把那張撕下來的紙也遞過去。
聽瀾接過。
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他寫的。”
“水龍頭是他修的?”
“應該是。”
聽瀾看著那行字。
聲音低了一點。
“媽,他修過什麼你知道嗎?”
我媽搖頭。
“不知道。”
她站起來。
走到廚房。
看見水龍頭旁邊貼著張黃色便簽。
她撕下來。
看了一眼。
手抖了一下。
她轉身。
走到客廳。
看見燈旁邊也貼著一張。
冰箱門上也有。
空調遙控器上也有。
她一張一張撕下來。
撕到第五張的時候。
她停住了。
“聽瀾。”
“嗯?”
“你去你房間看看。”
聽瀾上樓。
不到一分鐘。
他下來了。
手裏拿著一張便簽。
“我房間也有。”
我媽沒說話。
她走到爸書房。
推開門。
打印機上貼著一張。
她撕下來。
看了一眼。
然後走到自己房間。
加濕器上也有。
她把所有便簽都收起來。
攤在茶幾上。
一張一張擺好。
整整二十三張。
她坐在沙發上。
盯著那些便簽。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中午十二點。
我爸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喊。
“晚舟呢?”
“讓他幫我搬點東西。”
我媽坐在沙發上。
沒動。
“怎麼了?”
我爸走過去。
看見茶幾上那堆便簽。
“這什麼?”
“你自己看。”
我爸拿起一張。
看完。
又拿起一張。
看完。
臉色變了。
他把所有便簽都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
“晚舟呢?”
“走了。”
我爸愣住了。
“走了?”
“他留了張字條。”
我媽把那張便簽遞過去。
我爸看完。
沉默了很久。
“報警。”
“他說別找他。”
“那也得找。”
“等等。”
我媽站起來。
“再等等。”
“他可能隻是生氣,過兩天就回來了。”
我爸看著她。
沒說話。
晚上九點。
我媽打開冰箱。
第二層擺著一排餃子。
用保鮮袋裝的。
每一袋上都貼著標簽。
她拿起一袋。
標簽上寫著日期。
還有三個字。
“給爸。”
她又拿起一袋。
“給媽。”
第三袋。
“給聽瀾,他胃不好。”
她數了數。
整整二十袋。
每一袋都標好了。
她捏著那袋餃子。
手抖得厲害。
然後腿一軟。
跪在了地上。
“晚舟。”
她喊了一聲。
聲音啞了。
“晚舟。”
我爸跑過來。
看見她跪在冰箱前。
“怎麼了?”
我媽沒說話。
隻是把那袋餃子遞過去。
我爸接過。
看見標簽。
愣住了。
他打開冰箱。
看見那一排餃子。
每一袋都標著字。
他蹲下去。
一袋一袋拿出來。
擺在地上。
二十袋。
整整齊齊。
他盯著那些標簽。
喉結滾了滾。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深夜。
聽瀾坐在房間裏。
他拿著那張便簽。
翻過來。
背麵還有半行字。
筆跡很淡。
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替我照顧好他們。”
“他們其實沒人管。”
聽瀾捏著那張紙。
手抖了。
第一次。
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他不知道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