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箱子開了。
最上麵壓著一個牛皮紙本子。
封麵上寫著一行字。
《這個家裏,少了我還行嗎》
字是我自己寫的。
筆跡很工整。
那是去年十七歲生日那天,我開始記的。
我翻開第一頁。
2023年7月12日
廚房水龍頭漏水,我修的。
用的是網上看的教程,換了墊圈。
修完沒跟任何人說。
第二天聽見媽跟保姆抱怨,說這水管總算不漏了。
我記得那天。
保姆說可能是自己好了。
我媽說那就好。
我在樓上聽著,沒下去。
往後翻。
2023年8月3日
爸的腰又犯了。
我托老陳幫忙,找了個骨科主任的號。
掛號費三百,我墊的。
老陳說那醫生是他以前單位同事,技術沒得說。
爸去看了,回來說醫生不錯。
沒問過號是誰掛的。
老陳是麵館的常客。
退休會計。
我在麵館打工兩年多,他教過我不少東西。
記賬、報稅、怎麼看財務報表。
都是晚上收攤以後,他坐在店裏跟我聊的。
從不要錢。
就圖個有人說話。
我繼續翻。
2023年9月14日
媽的降壓藥快沒了。
我去醫院配了三個月的量。
她血壓不穩,醫生說要按時吃。
我放在她床頭櫃上,她以為是爸買的。
2023年10月22日
聽瀾說想學吉他。
媽當天就買了一把,八千多。
我去年說想學木工,媽說那是工人幹的活。
算了。
2023年11月5日
廠裏水電費有筆賬記錯了。
我看報表發現的,跟爸提過三次。
他每次都說知道了,後麵再說。
到現在還沒改。
每個月多付兩千多。
一年就是兩萬多。
我合上本子。
手指摁在封麵上。
指甲泛白。
這本子我記了整整一年。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我以為等我走的時候,他們會翻到這個。
會發現原來這些事是我做的。
會知道我不是隻會端茶倒水。
我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
我走了以後,他們會發現的。
這行字是三個月前寫的。
那時候我還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裏摸出筆。
一筆一劃。
把那行字劃掉了。
下麵補了一句。
算了,不指望了。
我把本子放回箱子裏。
箱子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
一張麵館的會員卡。
一遝工資條。
一張阿婆手寫的菜單。
上麵圈了“長壽麵”三個字。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我剛回陸家三個月。
每天在家裏像個客人。
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我在街口看到陳阿婆的麵館在招人。
包吃,一小時十五塊。
我去問了。
阿婆上下打量我一眼。
“多大了?”
“十六。”
“讀書嗎?”
“讀,周末來。”
她也沒多問,讓我第二天來試工。
第一個月我很小心。
怕做錯事,怕被罵。
阿婆從來不罵人。
我打碎了碗,她說沒事。
我算錯了賬,她說慢慢來。
十月那天是我十七歲生日。
我沒跟家裏人說。
也沒跟阿婆說。
晚上收攤的時候,阿婆端出來一碗麵。
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
蛋是全熟的,切成了兩半。
蛋黃金黃金黃的。
“今天你生日吧?”
我愣住了。
“阿婆怎麼知道?”
“你上次填表寫的。”
她把麵推到我麵前。
“吃吧,長壽麵。”
“雙份蛋,討個好彩頭。”
我端起碗。
喉嚨有點緊。
那碗麵我吃了很久。
阿婆就坐在對麵,也不說話。
隻是安安靜靜看著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陸家。
客廳裏沒人。
桌上擺著一盒生日蛋糕。
我媽買的。
她說聽瀾愛吃奶油的,順便給你也帶一塊。
我沒吃。
放進冰箱裏。
第二天蛋糕就不見了。
應該是聽瀾吃掉了。
我把會員卡翻過來。
背麵是阿婆寫的字。
“舟舟,有空常來。”
我把卡貼在胸口。
閉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把所有東西都放回箱子裏。
鎖上。
推回床底。
躺在床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聽瀾發的消息。
“哥,今天謝謝你幫忙。”
“媽說你累了一天,讓我跟你說聲辛苦。”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沒回。
鎖屏。
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
劈裏啪啦的。
很熱鬧。
我側過身。
背對著窗戶。
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