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來的是顧家老太公,顧元禮。
他身後跟著幾個族叔,還有管祠堂的族伯。
我一看見他,立刻從娘親懷裏鑽出來。
“族祖!”
“爹爹搶我娘的鳳冠霞帔!”
“他還說我不是顧家根!”
我以為他會罵爹爹。
族學先生說,長輩要公正。
可他隻低頭看了我一眼。
“女娃娃插嘴大人的事,本就是沒規矩。
我愣住了。
顧元禮轉向娘親。
“溫氏,男人納妾,本是尋常。”
“承硯如今是三品鹽運使,身邊有個能撐場麵的貴妾,也不算過分。”
另一個族叔跟著點頭。
“你是商戶女,能當這麼多年正妻,是顧家厚道。”
“柔娘出身書香,腹中又是男胎。”
“借你一套衣裳,怎麼就鬧到和離?”
我忍不住小聲說:
“借東西要問主人。”
“她們沒有問。”
族叔瞪我。
“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
爹爹得意地笑了。
“叔祖,您也看見了。”
“不是我不給溫氏臉,是她仗著娘家有錢,越發不把顧氏宗族放在眼裏。”
柔娘紅著眼跪下。
“各位長輩別怪姐姐。”
“都是我不好。”
“我腹中孩兒沒福氣,不能叫姐姐喜歡。”
她一跪,爹爹立刻去扶。
“快起來,地上涼。”
我看著她的肚子。
鼓鼓的。
像藏了個大西瓜。
陶瓷娃娃忽然在我耳邊急急叫。
【崽崽別吵輸贏,吵銀子!】
【你娘嫁妝撐著顧氏族學、義莊、族田水車、南碼頭三間鋪!】
【告訴他們,和離給半年周轉;硬搶就撤契斷賬!】
我一聽,立刻拽娘親袖子。
“娘!”
“你給族學買米的錢,還給嗎?”
娘親一怔。
我又問:
“義莊冬衣的錢,也給嗎?”
娘親低頭看我。
我衝她眨眼。
我眼睛小小的,眨得很用力。
娘親忽然明白了。
她抬起頭,聲音還啞,卻穩了許多。
“族長。”
“顧氏族學每月米糧,是我鋪子在供。”
“義莊冬衣,是我陪嫁繡坊在做。”
“族田那兩架水車,契書也在我嫁妝冊上。”
“還有南碼頭三間鋪,顧家隻收紅利,鋪契從未改名。”
顧元禮臉色微微一變。
爹爹厲聲道:
“溫玉照,你敢威脅宗族?”
娘親看著他。
“我隻是拿回我的東西。”
“今日若和離,我給族中留半年銀米,算全這些年情分。”
“若硬搶,明日我便讓溫家掌櫃封鋪停賬。”
族叔們一下炸了鍋。
“族長,族學不能斷糧啊。”
“義莊還有幾十口老人。”
“南碼頭鋪子若收回,年節分紅怎麼辦?”
顧元禮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重宗法。
可宗法不能當飯吃。
他看向爹爹,聲音沉下去。
“承硯,溫氏既執意,便好聚好散。”
爹爹臉都青了。
“叔祖,我今日剛升遷!”
顧元禮拐杖重重一敲。
“正因你剛升遷,才不能背上寵妾逼妻的名聲。”
“來人,請族譜。”
爹爹一僵。
顧元禮繼續道:
“當著祖宗麵立文書。”
“溫氏歸還本家,嫁妝自隨。”
“女兒團團既是溫氏所出,也隨母離宗。”
“若你不允,我便在族譜旁批你棄糟糠、亂內宅。”
“你這三品官的清議,還要不要?”
這話比罵人厲害。
爹爹最愛清議。
每次梳頭都要問小廝,自己看起來清不清貴。
顧元禮讓祠堂執筆的族伯鋪紙。
爹爹不願寫。
族伯寫。
一張和離書。
一張嫁妝歸還憑證。
一張斷親除籍書。
又一張寫明柳扶柔與腹中胎兒由顧承硯親認,將來禍福,不得攀扯溫玉照母女。
我踮著腳看。
字好多。
我看不懂。
但我看懂了爹爹的臉。
黑黑的,像要下雨。
顧元禮把印泥推過去。
“按。”
爹爹咬牙。
“叔祖。”
“按。”
屋裏好多人盯著他。
前院還有賓客。
他若現在跟族長吵翻,就真要傳出笑話了。
爹爹閉了閉眼,狠狠按下手印。
我高興得差點拍手。
可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讓我後背涼涼。
他抬手拍了兩下。
院門外,立刻湧進一隊帶刀差役。
爹爹慢慢站直,官袍一甩。
“族長的文書,本官給麵子按了。”
“但今日這府裏,到底誰說了算,你們怕是忘了。”
他盯著娘親,一字一頓。
“鳳冠霞帔我要。”
“溫氏和這個小孽障,也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