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決定喝下百草枯的時候,我沒告訴哥哥。
一是醫生說我肺癌晚期活不過半年。
二是他正忙著替親妹妹宋知意籌備首演,連我練了十二年的琴房,都改成了她的衣帽間。
上個月的慈善音樂會,他當眾扯掉我的演出胸牌。
“知意才是宋家真正的女兒,你這種貨色也配搶她的曲子?”
是他的死對頭裴硯辭,越過滿廳賓客,把胸牌重新別回我胸前。
“曲子是你寫的,你的名字就該留在上麵。”
他知道我陰雨天手指會疼,每晚替我暖手。還說等開春,就為我辦一場隻屬於我的獨奏會。
我以為我遇到了真愛,便把寫的最後一支曲子取名《等春天》,想在那天親手彈給他聽。
後來他說替我登記版權,我便將曲譜和簽好字的文件交給了他。
直到今晚,包廂裏傳來哥哥的笑。
“轉讓書拿到了?知意三天後的首演全靠它。”
裴硯辭輕晃酒杯:“嗯,拿到了。那個蠢貨簽字時連內容都沒看。”
“說真的,要不是為了知意,我連碰她一根手指都嫌臟。”
我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原來他替我暖過的那些夜晚,隻是為了哄我簽字。
舞台的大屏亮起,《等春天》的作曲欄裏,赫然印著妹妹的名字。
三天後,是她的首演。
也是我給自己定下的最後一次告別。
......
包廂裏的笑聲還沒停,我卻已經站不穩了。
保溫杯裏是我熬了一下午的雪梨水。裴硯辭昨夜咳嗽,電話裏啞著嗓子喊難受,我怕他應酬喝酒傷了喉嚨,特意送過來。
隔著門,哥哥宋懷川還在說話。
“她寫這曲子寫了兩年,肯就這麼送出來?”
“所以才要讓她覺得,我是全世界唯一站在她這邊的人。”裴硯辭笑了笑,“你以為我真喜歡聽她彈琴?一首曲子反複彈,煩都煩死了。”
“知意上個月被人質疑沒有原創代表作,這次必須用《等春天》把場子找回來。別讓她鬧。”
“放心,她舍不得跟我鬧。”
我低頭看著保溫杯,杯口貼著一張淺藍色的便簽。
上麵寫著:記得趁熱喝。
是他從前教我的。那年我肺部第一次查出陰影,半夜在醫院發抖,他把熱水遞過來,彎腰給我係上散開的鞋帶。
“別怕,天大的事還有我。”
後來每次下雨,他都提前趕到琴房,搓熱雙手,把我凍僵的手指攏在掌心裏。
我曾偷偷量過他的無名指,想等病好了,親手給他戴一枚戒指。
包廂裏忽然傳出宋懷川的笑聲。
“我說你當初怎麼肯跟我演那出翻臉的戲,連慈善晚宴都替她出頭,戲夠足的。”
“沒辦法,不讓她恨你,她怎麼會覺得我好?”
我僵在原地,胸口像堵了一團浸透冷水的棉花。
原來在那場晚宴之前,他們就把我的感動和信任算得清清楚楚。
手機震了,是裴硯辭。
“晚星,你還沒睡?這兩天降溫,手別碰涼水。”
我盯著屏幕,直到鈴聲停下,也沒接。
回到宋家時,工人正在把我琴房裏的東西往外搬。
十二歲那年,媽媽攢了三年錢,給我買過一架舊鋼琴。後來她去世,我被接回宋家,連琴凳上磨出來的劃痕都舍不得換。
如今琴房貼滿了宋知意的禮服照片,鋼琴被挪到走廊,連防塵布都沒有。
宋懷川從樓上下來,隨手把一本譜子丟給我。
“首演要用你彈的伴奏底軌。明早錄好,知意沒空跟你耗。”
我問:“台上寫的不是她的名字嗎?”
他皺眉:“曲子給了知意就是她的,你爭這點虛名有意思?”
十六歲那年,我拿了全國鋼琴比賽金獎,興衝衝抱著獎杯回家。
他看都沒看,隻對旁人說:“她媽是什麼身份,她就是什麼身份,拿再多獎也別想代表宋家。”
我那時還傻,想著下一次拿更大的獎,他或許就願意叫我一聲妹妹。
可這一等,就是八年。
我看著自己凍得發白的手。
他不知道,醫生說過,我以後可能再也彈不了完整的一首曲子。
而我剩下的時間裏,還得親手替宋知意,把《等春天》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