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那日,天還沒亮,長街便響起喜樂。
阿盛端著最後一碗藥進來,我正坐在鏡前梳頭。
昨夜那件染血的衣裳,我壓進箱底,仰頭喝盡藥。
阿盛紅著眼說:“師父,別嫁了。咱們去求沈狀元,好不好?”
我替他理好亂糟糟的衣領。
“傻小子,我求了他五年,還沒求夠嗎?”
鳳冠壓得我脖頸發酸,婆子還誇我有福氣。
我望著銅鏡,幾乎認不出裏麵的人。
從前沈硯辭最愛看我挽袖磨刀,說我眼睛亮得像有火。
後來他中了狀元,教我低頭走路,不許抬眼看他的同僚。
我學了許久,直到今日,才又把頭抬起來。
阿盛用紅布包好剔骨刀,塞進我懷裏。
“師父,過得不好就回來,鋪子給你留著。”
我又把刀遞還給他:“好,替我看著。”
他還不知道,鋪契已經換成他的名字。
沈硯辭從後門進來,身穿喜服,腰間係著我縫的平安結。
他見我看得出神,抬手替我扶正鳳冠。
他笑著問:“怎麼,又舍不得了?”
他的指腹輕輕碰過我的額頭,神色忽然認真。
“昨晚沒睡好?臉色這樣差。”
我說:“成親嘛,難免緊張。”
他從袖中摸出酸梅送到我唇邊。
“你暈轎,含著這個。這毛病一直沒改。”
我含著酸梅,想起他進京趕考前也為我備了一袋。
他說等他回來,便接我離開肉鋪。
如今他果然親手送我出門,隻是送去了別人家。
我輕聲說:“沈硯辭,以後別來肉鋪了。”
他臉上的笑淡了:“顧聞舟還沒迎你過門,你倒先替他管我?”
我說:“不是。我隻是不想再讓人笑話你。”
他盯著我,終究鬆開了扶冠的手。
“等你不鬧脾氣了,再說這些。”
他轉身離開,紅袍上的平安結輕輕晃著。
舊物仍掛在他身上,我這個舊人卻不配再提。
吉時一到,狀元府的迎親隊伍從門前經過。
金鞍白馬,紅氈鋪街,街邊擠滿了看客。
有人看見我的花轎,忍不住起哄。
“殺豬的終於肯放手啦?沈大人可算解脫了!”
另一人笑道:“可不,一個殺豬女還敢肖想狀元郎!臉皮真夠厚的!”
阿盛氣得想衝出去,被我按住。
從前我怕這些話傳進沈硯辭耳裏,惹他生氣。
今日卻想,往後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謝清儀的花轎從街口緩緩抬來,喜簾繡著成雙的鴛鴦。
那才是他願意昭告天下的妻。
我的轎子則往城外走。
一路顛簸,胸口的痛漸漸蓋過了酸梅的味道。
我想伸手摸摸小腹,手卻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懷裏那件白布繈褓被我攥得發皺。
轎外有人喊快到顧家了,我想應聲,喉間卻湧出溫熱的腥甜。
眼前最後一點光,也慢慢散了。
轎夫發現轎簾滲血,喜娘連喚幾聲無人應,嚇得急忙掉頭。
這門親事是沈硯辭安排的,出了事,她隻能回狀元府求救。
彼時沈硯辭正扶謝清儀下轎,見我的花轎去而複返,頓時沉了臉。
“她又鬧什麼?今日還嫌不夠丟人?”
話音剛落,一角染血的白布從轎簾下滑出。
上麵那朵歪歪扭扭的並蒂蓮,正是他五年前親手所繡。
沈硯辭臉上的不耐驟然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掀開轎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