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兩場婚事,隻剩最後一日。
顧聞舟一早來到肉鋪,青衫洗得發白。
“沈大人替家母請了名醫,又許我進國子監讀書。”
“這門親事,算是他給我的恩典。”
我聽懂了。沈硯辭給他前程,他給我一個夫人的稱呼。
我們互不相欠,唯獨沒人問過,彼此願不願意。
顧聞舟遞來一份保結。
上頭寫著,我與沈硯辭從未正式成親,所謂夫妻,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原來和離書是寫給我看的,這份保結才是寫給外人看的。
我指著那行字問:“是沈大人擬的?”
顧聞舟麵露難色,半晌才點頭。
“太傅府很看重清譽。沈大人說,姑娘懂事,會體諒他的。”
“他還說,你答應以後不提從前的事。”
我取了筆,想起五年前他寫婚書時,握著我的手描了一夜百年好合。
如今我識字了,也懂得何為一筆勾銷。
顧聞舟見我簽字,鬆了口氣。
他猶豫著說:“我母親不知道你與沈大人......”
我替他說完:“不知道我做過他妻子。”
他漲紅了臉,低聲道:“我會待你好,隻是往後別再見他了。”
這話本該由沈硯辭對我說,卻是一個陌生人先開了口。
我說:“顧公子放心,我比你更盼著清淨。”
午後,沈硯辭親自來取保結。
他看見上頭的手印,唇角竟微微揚起。
“阿瑾,你早這樣懂事,我們何至於鬧成這樣?”
我沒應聲,隻將那件舊白布喜服放在桌上。
領口的並蒂蓮還在,線腳粗糙得可笑。
他伸手碰了碰,眼神忽然柔軟下來。
“你竟還留著。那時候我窮得連紅綢都買不起。”
他笑著說,當年我第一次穿嫁衣,緊張得不敢看他。
我記得更清楚的,卻是他抱著我,說以後絕不讓人笑話我。
我問:“沈硯辭,那五年,你可曾真心喜歡過我?”
他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若不喜歡,我何必天天往你那兒跑?”
“可阿瑾,喜歡是一回事,娶誰又是另一回事。”
他說得溫柔,仿佛我問了句不懂事的話。
我看著他:“那你為何還要去見我?”
他皺眉,忽然握住我的肩。
“你非要分得這樣清?我與你五年的情分,是說斷就能斷的?”
我掙開他的手,將保結推過去。
“是你說要斷的。我不過聽你的。”
他望了我片刻,又從袖裏取出一隻小玉瓶。
“別賭氣了。我聽說你近來咳得厲害,特意讓太醫開了補藥。”
他替我擰開瓶塞,像從前哄我喝藥那樣,遞到唇邊。
“明日出門別空著肚子,你暈轎,自己又不記得。”
我聞到藥裏熟悉的苦味,喉頭忽然發緊。
當年我發熱,他守了三夜。我竟把那幾夜,當成後半生的憑仗。
我接過藥,隻說:“往後這些事,勞煩謝小姐了。”
沈硯辭沒答,起身替我掩好被風吹開的窗。
“明日我送你上轎,別再哭了。”
等他走遠,我拆開舊喜服,裁出一件小小的繈褓。
我一針針縫著,剛縫到那朵並蒂蓮,心口驟然抽痛。
一口血嗆上來,落在白布上。
原來五年前沒來得及穿上的紅,今日終於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