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娘,柳絮姑娘在殿外求見,說是給您送新熬的補湯。”
檀夏挑起湘妃竹簾,語氣裏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
我靠在軟榻上,隨手翻過一頁醫書,連眼皮都沒抬。
“讓她進來。”
不多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殿內響起。
柳絮端著紅木托盤,規規矩矩地跪在五步開外。
她穿了一身水紅色的夾襖,料子是江南新貢的流雲錦,整個後宮原本隻有我這裏得了一匹。
頭上簪著的那支白玉響鈴簪,成色極佳,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她低著頭,聲音溫柔得像是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
“娘娘,這雪蓮補血湯是陛下特意吩咐奴婢熬的。”
她將托盤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說娘娘昨夜傷了神,必須趁熱喝了才能安枕。”
我放下醫書,目光落在她舉起的手腕上。
一段凝脂般白皙的皓腕上,赫然戴著一串成色罕見的血玉手串。
那手串我認得。
三年前裴晏臨在邊關九死一生,帶回這串說是能溫養氣血的寶貝。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獻給我,說要保我歲歲平安。
如今,這保平安的物件卻穩穩地戴在一個宮婢的手上。
“這手串瞧著眼熟。”
我語氣淡淡地開口。
柳絮的手微微一顫,隨即將袖口往下拉了拉。
她抬起頭,眼神澄澈無辜,語氣越發謙卑。
“回娘娘的話,這是將軍前些日子賞給奴婢壓驚的。”
她微微咬著下唇,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前幾日奴婢不小心打破了禦書房的茶盞,將軍見奴婢嚇得直哭,便隨手賞了這個物件。”
“若是娘娘覺得奴婢不配戴,奴婢立刻摘下來。”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解那串血玉。
動作雖然急切,卻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透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
她篤定我不會拉下臉去搶一個奴婢的東西。
也篤定就算我發作,也會有人替她兜底。
果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祈禎大步走進來,一眼便看見跪在地上的柳絮,眉頭瞬間擰在一起。
“怎麼跪在這裏?”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柳絮,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他轉過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幾分責怪。
“阿儀,這丫頭身子弱,地磚涼,你有什麼話讓她站著回便是。”
我看著他僵在半空的手,忍不住輕笑出聲。
“陛下這是心疼了?”
蕭祈禎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握住我的手。
“阿儀休要胡說。”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討好。
“朕隻是怕這些奴才做事不仔細,惹了你心煩。”
柳絮順勢站起身,柔柔弱弱地退到一旁。
“娘娘莫要氣壞了身子,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
她低眉順眼地站在角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奴婢這就去佛堂為娘娘祈福,求菩薩保佑娘娘早日得償所願。”
這句話簡直是殺人誅心。
明知道我求子十年不得,卻還要當麵戳這塊爛肉。
可她偏偏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來,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裴晏臨便是在這時候進來的。
他看了看眼眶微紅的柳絮,又看了看神色冷淡的我。
“這又是怎麼了?”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邊,從袖中取出一份大紅的燙金名冊。
“再過半月便是冬至宮宴,這是禮部擬的單子,你看看可有不妥。”
我沒有接那份名冊。
往年這種大宴都是我親力親為,蕭祈禎總說隻有我主理他才放心。
可今年,我看著名冊上那幾個刺眼的名字,隻覺得荒唐。
“陛下剛才還說我身子乏,不宜勞神。”
我將名冊推回給裴晏臨。
“既然柳絮姑娘如此細心體貼,不如這宮宴便交由她去操辦吧。”
蕭祈禎和裴晏臨對視了一眼。
蕭祈禎立刻皺起眉,語氣嚴肅。
“這怎麼行?”
“她一個宮婢,哪裏懂這些規矩,若是出了差錯丟的是皇家的臉麵。”
裴晏臨也趕緊附和。
“阿儀,這宮宴向來是你的特權,你若是累了便讓內務府的人多跑幾趟。”
“何必把權利交給一個下人。”
他們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是在維護我的尊嚴。
可就在昨天夜裏,我還聽見蕭祈禎在禦書房吩咐內務府總管。
他說柳絮有了身孕,冬至宮宴上的菜色必須避開所有對胎兒不利的東西。
他們不是怕柳絮辦不好。
他們是怕柳絮懷著孕還要操勞,傷了那金貴的龍胎。
我收回視線,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蕭祈禎還想說什麼,卻被裴晏臨拉住手臂。
“既然阿儀累了,我們便不打擾了。”
兩人走到門口時,蕭祈禎忽然回頭看了柳絮一眼。
“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麼?還不趕緊滾回去做事。”
柳絮眼眶一紅,乖巧地福了福身。
“奴婢告退。”
她轉身時,那白玉響鈴簪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