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中貴人成婚,都以請到我為其彈一曲賀樂為榮。
可沒人替我算過,賀曲滿十次仍未出嫁,便要脫去樂籍,永充官妓。
前九次,是為了替我的未婚夫君季攸辰鋪平青雲路。
而這第十次,卻是替季攸辰迎娶當朝昭陽公主蕭芸。
我攥著王府送來的燙金喜帖,站在正廳外。
七年前,季攸辰還是個被皇室厭棄的落魄宗室,寒冬臘月連炭火都用不起。
是我典當了亡母留下的古琴,替他置辦冬衣,延醫問藥。
那時他握著我凍得通紅的手,眼底滿是溫柔與鄭重。
“阿妤,待我封王那日,定親自替你贖籍,以正妻之禮,十裏紅妝迎你過門。”
我信了。
所以我一次次走進高門大戶,用我的曲子替他牽橋搭線。
整整九次。
我數著指頭熬過這些年,以為第十次,終於是我自己的婚宴。
可等來的,卻是他和昭陽公主的喜帖。
……
季王府內,季攸辰正握著昭陽公主蕭芸的手試琴。
那張琴通體暗紅,木紋如鬆雪。
我呼吸一滯。
那是母親的遺物,去年季攸辰花了重金贖回來,親口說要留作給我的聘琴。
蕭芸撥弄了一下琴弦,嗔道。
“這琴音色雖好,弦卻太硬,磨得我手指疼。”
季攸辰低笑一聲,順勢將她的指尖攏在掌心輕輕揉了揉。
“嬌氣,這把‘鬆雪’是前朝名琴,是我特意為你尋來的添妝。”
一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紮進我心口。
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推門走了進去。
蕭芸見了我,下巴微抬,意有所指道。
“聽說教坊司的蘇行首琴藝一絕,可惜感情不太順遂。”
“定親七年,你那不曾露麵的夫君卻要另娶她人。”
“到時在本宮的婚宴上,蘇行首可別因為傷心,彈錯了曲子才好。”
我攥緊了藏在袖下的雙手,抬頭看向季攸辰。
“王爺,這賀曲,我不能彈。”
蕭芸臉色一沉。
“大膽!你一個樂籍女子,敢駁本宮的麵子?”
季攸辰輕輕拍了拍蕭芸的後背安撫。
“殿下消消氣,你先去偏廳挑喜服的樣式,我和蘇行首交代幾句。”
蕭芸不情不願離開了。
季攸辰邁步走近,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語氣溫和。
“還在為婚事同我賭氣?”
我偏頭躲開。
“季攸辰,這是第十次了。”
他動作一頓,隨即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知道,前九次委屈你了,我都記在心裏。”
“你既然記得,就該知道教坊司的規矩!”
我再也忍不住,聲音裏帶了哭腔。
“十曲滿,入賤籍,永充官妓。”
“你讓我去給你和公主彈第十次賀曲,是要讓我掛牌待客嗎?”
季攸辰劍眉微蹙。
“阿妤,別說氣話,我和蕭芸是聖旨賜婚,違抗不得。”
“那我呢?”
滾燙的淚水終於砸下來,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疼得發抖。
“你說過封王便娶我為妻,如今喜帖上寫著別人的名字。”
“連我的聘琴,都成了她的添妝。”
季攸辰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輕歎一聲。
“阿妤,我雖給不了你正妻之位,但在我心裏你是唯一的正妻。”
“你聽話,先把大婚的賀曲彈了,別叫皇室挑出禮數上的錯處。”
“等風頭過去,我自會打點好一切,風風光光抬你進府做側妃。”
“以後在王府裏,絕不會有人敢輕視你。”
季攸辰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或許在他眼裏,隻要他肯要我,肯給我一個側妃的名分。
我就該感恩戴德,歡天喜地去給他彈奏賀曲。
我下意識撫上心口。
當初得知季攸辰和蕭芸訂婚後,每當他提起我們的婚事,心口總會犯疼。
可現在那裏卻空蕩蕩的。
原來失望攢夠了,心也就不會痛了。
我深吸一口氣,抬眼看他。
“既如此,你把我的贖籍文書給我。”
“反正公主隻是讓我彈曲,脫了籍再彈也是一樣的。”
季攸辰臉上的溫柔終於淡了幾分。
“阿妤,不要無理取鬧。”
“大婚在即,我這時候替你贖籍,滿朝文武會如何看我?”
“乖,先回去準備曲子,不要掃興。”
原來我七年的青春,我即將毀掉的一生,在他眼裏,不過是掃了他的興。
我沒再爭辯,轉身回了教坊司。
管事嬤嬤提著燈籠站在廊下,見我拿著請帖回來,重重歎了口氣。
“妤娘,當真考慮好了?”
“王府的定銀一收,名冊便改不了了。”
說著,嬤嬤翻開名冊。
燭火微弱,可那上麵的朱紅小字卻清晰入眼。
“十曲畢,三日後,蘇令妤掛牌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