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宴散時,外麵下起了暴雨。
山裏傳來一聲沉悶的獸吼。
那是族人在催我回去。
饕餮離山太久,山門隻會為我開最後一次。
我若再不走,就要徹底變成人間的困獸。
過去六年,我從沒猶豫過。
山上有什麼好?
沒有冰箱,沒有糖,也沒有一個女人會在深夜替我煮麵。
可今晚,我忽然想回去看看了。
我走到停車場時,沈姝華追了出來。
“裴凜。”
她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動作還是和從前一樣。
“鬧夠了嗎?”
我看著她。
“我沒鬧。”
“沒鬧就去給阿晏道歉。”
“那塊玉真的會害你。”
她疲憊地按著眉心。
“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你那些山精鬼怪的說法解釋。”
“阿晏隻是想對我好,你為什麼總針對他?”
因為他身上有凶獸的味道。
因為這半個月落在她身上的厄運,全都和他有關。
因為我每吞一次,她就會離他更近一點。
可我說了,她也不會信。
頭頂忽然傳來鋼筋崩裂的聲音。
我抬起頭。
高架上的廣告牌被狂風掀翻,朝這邊重重砸下。
“躲開!”
人群四散。
沈姝華離我隻有兩步。
周晏卻被掉落的鐵架壓住了腿。
廣告牌落下的方向,正對著他們。
我能現出真身。
也能一口把整塊廣告牌吞了。
可這裏人太多。
一旦暴露,我在人間的六年便再也藏不住。
我朝沈姝華伸出手。
“過來。”
隻要她選我,我就護住所有人。
哪怕被鎖回山底,再受三百年雷刑,我也認了。
她看了我一眼。
下一秒,她轉身撲向周晏。
“阿晏,抓住我!”
她用身體護住他,衝我厲聲喊:
“裴凜,你力氣大,自己躲開!”
廣告牌砸下來的刹那,我還是張開了嘴。
狂風卷起黑霧。
幾十噸重的鋼鐵在半空中扭曲,縮成巴掌大的廢鐵,被我咽進腹中。
四周的燈同時熄滅。
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隻有沈姝華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上方。
我跪在雨裏,喉嚨全是血。
吞厄運會疼。
吞人間的鋼鐵,也會疼。
可最疼的,是她下意識選擇了別人。
沈姝華安頓好周晏,才朝我走來。
“你傷到沒有?”
我躲開了她伸來的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還在生氣?”
“沈姝華,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能扛?”
“你本來就和普通人不一樣。”
她看向被醫護人員抬走的周晏。
“阿晏會受傷,會害怕。他比你更需要我。”
我低頭笑了一聲。
她終於說出來了。
因為我強,所以可以被丟下。
因為我不會死,所以不值得被選擇。
我從脖頸上扯下那枚青銅獸牌。
六年前,沈姝華怕我走丟,親手在背麵刻了她的電話號碼。
我一直當成定情信物。
現在想想,人養寵物時,也會掛聯係方式。
“這個還你。”
她沒接。
“你又想耍什麼脾氣?”
“回山。”
“幾天?”
“這次不回來了。”
沈姝華臉色變了。
她剛要抓住我,救護車裏的周晏忽然痛苦地喊了她一聲。
她腳步一頓。
隻一頓,我就明白了。
我把獸牌放進她掌心,轉身走進暴雨。
身後傳來她壓著怒意的聲音:
“裴凜,你今天敢走,就別指望我去接你!”
她回頭看我,視線隔著雨幕,從我身上一掠而過。
像是在等我低頭。
像過去無數次一樣,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角,說我不走了。
可周晏忽然捂住傷口,低低吸了口氣。
她眼底那點遲疑便瞬間散了。
“先去上藥。”
她扶著周晏坐進車裏,再沒看我。
車門關上,尾燈很快消失在雨幕盡頭。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她篤定我會追上去的那條路,徹底空了。
山門在雷聲中裂開。
萬獸伏地,群山低首。
我也沒有回頭:“可是,沈姝華,饕餮從來不需要誰接。”
我一步踏進山門。
身後那座我住了六年的城市,被徹底關在了門外。
我這隻凶獸回山上了,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