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跪了下去。
倒春寒的天總是冷,我全身都在抖,喉嚨裏一股一股湧出血來。
昏過去,就被人用涼水潑醒。
秦婉受了傷,宴席沒法再繼續,恍惚裏,我聽見了賓客散去的聲音。
很熱鬧。
很早以前,我也喜歡這樣的熱鬧。
那時我愛赴宴,也已經和陸昭訂了親。
隔著人堆,遠遠互相望著對方,互相都看呆了也舍不得移開眼。
被人提醒,才紅著耳朵別開臉。
後來再沒有這樣的熱鬧。
侯府設宴,也輪不到我去。
他們會說。
“你出來幹什麼?還嫌陸昭因為你被人議論地不夠,要讓我們陸家今夜也被人笑話?”
這麼多冷言冷語,陸昭再擋我身前,也擋不過來。
到最後,他也隻能疲累地說,“阿寧,你先回去,嗯?”
在侯府的這三年,我做的最多的事,是守在窗邊等陸昭來。
一夜又一夜。
我從前以為,幸好還有陸昭,至少還有陸昭。
聽說秦婉受了很大的驚嚇,陸昭一直守著,寸步不離。
我也就跪了一天一夜。
等到夜又深了,他才帶了一身寒氣進來,要拖我去向秦婉謝罪。
“你知不知道她才生了孩子,身子還沒養好?”
他滿眼掛心,所以我笑。
“那年我孩子沒了,你讓太醫隻說是月信亂了的時候,有替我這麼問過一句嗎?”
陸昭的手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下。
身子不易察覺地繃直了。
他問,“誰跟你說了什麼?”
這兩年他在官場愈發喜怒不形於色,我形色狼狽,他仍舊巋然不動。
良久、良久。
“孩子沒了,我怕你傷懷,才不想告訴你。”
“你這樣的身份,孩子生出來,該怎麼立足?”
“讓人說,這是個失了名節姨娘的孩子,別人會怎麼看他,怎麼對他?”
“你想過沒有?”
傷疤被硬生生撕開,鮮血淋漓。
“失了名節......”
我終於撐著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那害我失了名節的人,我為什麼不能殺她?”
陸昭的臉上一絲表情也無,他驟然像失語了一般,神色複雜難言。
我怔了怔,眼淚還是不受控地淌了滿臉。
“所以,你真的知道?”
“你真的查到了是她害的我,但是你沒有告訴我,你還替她滅口是嗎?”
我快呼吸不上來。
陸昭上前掐住了我的手腕,握得很緊,終於有了一絲慌亂。
他甚至來不及探究我為何突然舊事重提。
“都過去了,不是嗎?”
過去了嗎?
“我父親、我哥哥和我母親因為我的事被人戳脊梁骨,這麼多年,我無顏再見他們。”
“我收斂了性子,不敢再做錯一件事,日日在這世上謹小慎微,人人都可以把我當泥踩上一腳。”
“我堂堂禦史的女兒,隻能給人做妾室。”
“這侯府裏有私通的醜聞,沒有任何證據就能來我的院子搜自小陪我一起長大丫環的身。”
“這麼多年,我受了多少屈辱,我的人生毀於一旦。”
“你告訴我,都過去了嗎?”
字字泣血。
外麵有人來了,慌亂說秦婉又鬧了心悸,正在找陸昭。
陸昭低著眉,眼眸深深,說出的話卻好像已經在心裏滾過很多遍,一口咬定。
“我沒有查到。”
“她是我的正妻,是我孩子的母親,侯府未來的侯夫人。”
“你不該隨便攀咬。”
“不管是你從哪裏受到了什麼挑唆,當年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木已成舟,又能怎麼辦呢?”
“我也從沒嫌過你。”
“這麼多年,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外麵的人又催了一遍,他還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慢慢放開了我。
“阿寧,你先冷靜冷靜。”
“晚些,我再來找你,我們再好好談談。”
話像利刃,紮透四肢百骸。
知慕少艾的情分、在所有人都想要我死的時候一次次救下我的恩義,如煙消散。
他轉身時衣擺揚起,打了個卷,我閉了閉眼。
沒有“晚些”了。
我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我要離開這裏。
十幾歲端方清貴的世子趴在牆頭,彎著眼,就為了給我遞一束桃花。
眉梢是春意,眼裏隻有我。
後來今日,我看著的,隻有他一次又一次急急離去的背影。
不過是一場笑話。
火燃了起來。
風越刮越大,烈火吐著火舌,熊熊吞噬著一切。
火光衝天而起。
那間我住了三年的偏遠院子劈裏啪啦開始坍塌。
有人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
“寧姨娘的院子走水了!”
正院裏,秦婉還挽著陸昭的手,不想讓他走。
他拉開了她。
“你沒事了,我就先去看看應寧。”
外麵卻亂亂嚷嚷吵了起來。
陸昭皺了皺眉。
“吵什麼?”
有人連滾帶爬撲了過去,哭喊出聲。
陸昭猛地抬眼看向門外,驟然起身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