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過文書,摸著冰涼的紙麵。
兩輩子的枷鎖,就這麼斷了。
“走吧。”
穿過回廊時,管家正指揮小廝掛紅綢。
他見嬤嬤們抬著箱子,隻當我在給長姐騰主院,堆著笑行禮:
“夫人識大體,二夫人進門,定會念著您的好。”
我沒理他,進了偏廳。
母親正在偏廳裏來回踱步。
見我一身素白,她的臉一下黑了。
“吉時都快到了,你穿成這副寒酸樣給誰看?”
“你姐姐挺著肚子做平妻,已經夠委屈了!”
“一會兒喜轎進門,當著滿堂賓客,你必須笑著迎她。”
“敢擺臉色壞了她的前程,我饒不了你!”
她句句說的都是長姐。
我看著這張生我養我的臉,忽然問:
“娘,當年平陽侯府來提親,姐姐究竟是替我嫁。”
“還是自己看上了平陽侯府的門楣,心甘情願嫁?”
母親目光閃了閃。
“陳年舊賬,翻出來做什麼?”
“清姝替你擋了災,你就該念她一輩子!”
“我知道了。”
我抽回被她攥皺的袖子。
走到桌前,從懷裏取出一枚玉佩放下。
那是一枚白玉鴛鴦佩,雕工很粗。
那年冬天,裴硯身上隻剩幾十文錢。
在地攤前挑了一整天,才買下它送我。
上一世,聽到長姐的死訊那天,他當著我的麵把它摔得粉碎。
這一世,我把它完完整整還給他。
那些年的誓言,也一並留在這裏。
“你這是做什麼?”
母親盯著玉佩,聲音莫名發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硯穿著大紅喜服、戴著玉冠進來。
看見我一身素衣,他皺了皺眉。
解下披風,很自然地披在我肩上。
“怎麼還沒換禮服?還在跟我賭氣?”
“我知道今天委屈你了。”
“等禮成,賓客一散,我頭一個來陪你。”
“今晚我歇在你房裏,說話算話。”
我靜靜看著他,把披風解下來,放回他懷裏。
“不必了。”
我衝他淡淡笑了一下。
“裴硯,你的婚禮,好好辦吧。”
他愣住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管家就衝了進來:
“侯爺!二夫人的喜轎到大門口了,快去踢轎門!”
裴硯被這一催,分了神。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隻當我又在激他,歎了口氣:
“昭昭,別鬧了,在這兒等我。迎了姐姐進門,我就帶她來給你敬茶。”
說完,他轉身往前院走。
大紅的衣擺,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母親冷哼一聲,也急忙跟了上去。
偏廳裏隻剩我一個人。
我沒再停留,穿過穿堂,走向府裏最偏的西北角門。
門外停著一輛青頂暖車。
舅父派來的管事掀開車簾:
“表姑娘,可算等到您了!”
“舅老爺在城外渡口的船上備好了熱茶,您一上船,咱們就南下!”
我扶著周嬤嬤,一步步上了車。
車簾落下那一刻,前院的爆竹炸響了。
司儀的唱喏聲傳得老遠:
“吉時已到——迎新人入府——新人拜堂——”
馬車轆轆地動了,駛上出城的官道。
我沒有回頭。
這一次,先走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