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租來的狹小旅館裏,翻完了手記的最後一頁:
【契毀神散,命數難追。】
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了。
守祠婆婆推門走進來時,我正將那本筆記用紅布包好。
她看著我鬢邊已然斑白的頭發和深陷的眼窩,眼圈通紅:
“昭昭,車在樓下,跟婆婆回祖祠吧。至少在祖宗的牌位前,能走得安穩些。”
“好。”我撐著酸軟的雙腿站起身,
“婆婆,路上能繞去一趟南街的老照相館嗎?”
我想拍一張照片。
這幾年,我的手機相冊裏存了上千張照片。
有林知夏出院時江祈為她放的漫天氣球,有沈淮安替林知夏披上外套的側影。
也有他們三人並肩歡笑的合照。
每一次,我都是站在鏡頭外按下快門的那個人。
翻遍整個手機,我竟找不到一張屬於我自己的單人照。
南街的“留真照相館”還開著。
櫃台後的老師傅眯著眼看了我很久,才恍然驚呼:
“是昭昭丫頭吧?哎呀,怎麼成這樣了?”
他從櫥窗的展示櫃裏翻出一張老相框,滿臉懷念:
“你看,我還留著你們當年的合照呢。”
照片裏是十九歲那年的我們。
那年我剛經曆了一場嚴重的高燒,整個人瘦得撐不起裙子。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沈淮安微微側身,正伸手替我攏好碎發,眼底滿是失而複得的心疼。
哥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笑得張揚肆意。
林知夏親昵地挽著我的胳膊。
四個人擠在小小的鏡頭裏,密不透風。
那時沈淮安當著老師傅的麵,牽著我的手說:
“以後昭昭每長大一歲,我們都來拍一張,拍到滿頭白發為止。”
我收回視線,輕聲對師傅說:“今天就我一個人拍。”
幕布拉下,我端正地坐在高腳凳上。
“姑娘,笑一笑,放輕鬆點。”師傅在相機後招手。
我極力扯起嘴角,可任憑我怎麼努力,也擠不出一個像樣的弧度。
老師傅放下相機,有些納悶地打趣:
“要不要把淮安他們叫過來?以前每次拍照他們都你在旁邊扮鬼臉,你笑得停不下來。”
那一瞬,在眼眶裏強忍了太久的淚水,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手背上。
再也沒有人會哄我笑了。
我擦幹臉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師傅,拍吧,這樣就好。”
選片時,我指著那張神色平靜的黑白半身照:
“就這張吧。底片麻煩您幫我留存好,不用洗出來了。”
離開照相館,我跟著婆婆坐上了回鄉的車。
夜裏,窗外下起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我躺在祖祠偏房的木床上,感受著身體極速的衰老。
婆婆撫摸著我的手:“昭昭別怕,是你奶奶來接你回家了。”
真好,終於又可以見到奶奶了。
我笑著合上了雙眼。
……
千裏之外的海島度假區,沈淮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老照相館發來的短信提醒,還附帶了一個雲盤鏈接。
“江姑娘昨夜已經走了,這是她的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