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春堂女大夫素問，一手針灸醫術遠近聞名。

三年前，她與城南柳家少爺柳承宗定下婚約。

婚期將近，柳承宗與她的陪嫁丫鬟阿棠在藥庫私會。

爺爺撞破當場，一口氣沒上來，中風倒地。

回春堂一夜群龍無首，債主堵門，同行搶方子。

那時沈硯之還隻是醫館學徒，被爺爺從雪地裏撿回來的孤兒。

誰也沒想到，是他披著一身雪，跪在回春堂門前。

“素問，我沈硯之出身低微，配不上你。可這醫館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往後我替你守著。”

素問站在門內，看著他肩上積的雪一層一層往下落。

她那時隻剩半口氣，點了頭。

婚後她退進後堂，隻專心炮製藥材，不再為外客診病施針。

沈硯之也將回春堂打理地井井有條。

對她更是好得挑不出錯。

天不亮就曬好安神艾草，擺她床頭。

她來月事疼得蜷成一團，他熬紅糖薑湯，暖著手給她揉小腹，一夜不睡。

她隨口說想吃城南桂花糕，他趕在關門前跑一趟。

素問嫌他黏。

他把她圈在懷裏笑：“我事事報備，你才不胡思亂想。”

整整三年，素問對此深信不疑。

直到一個晌午。

夥計隨手送進後堂一張匿名小報，薄薄一頁。

素問翻了兩行，指尖一下涼透。

【撿了別人的未婚妻，好比撿一包用過的藥。藥性再好，也膈應。】

【娶她，醫館就到手了，何樂不為。】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當初給她爺爺那碗藥，是我換的。】

素問盯著這幾行字，喉嚨發緊。

全京城被退婚的女人，隻有她一個。

她第一個想到沈硯之。

可她又不敢信。

那個半夜給她揉肚子的人，怎麼會？

她突然目光一滯，想到了這些年的疑處。

每回提起爺爺中風，他都說“是柳承宗氣的老爺子”，一句一句勸她別想。

當時隻以為他是心疼她，這會兒才明白，他是不想她查。

這幾年回春堂的賬本，他借口她身子弱別勞神，一次也沒讓她看過。

素問越想越心涼。

不知想到什麼，她猛地站起來，去了藥庫。

她搬了個矮凳，踩上去摸門楣上的舊磚。

爺爺存了幾十年的底樣都藏在那兒，沈硯之不知道。

第三塊磚是鬆的。

抽出來一個油紙包。

她蹲在地上一層層拆開，裏頭一小撮藥渣，發黑，帶股酸味。

底下壓著張舊簽，爺爺的字。

【救心湯，九味，急用。】

九味。

可爺爺中風那晚喝的那碗藥，是她親手數的。

七味。

她捏著舊簽，手抖得停不下來。

爺爺本來隻是偏癱，熬過第一夜就能穩。

可那碗藥下去，人徹底癱了，說不出話，眼也睜不開。

她守了三天三夜，以為是自個醫術不夠。

原來不是她醫術不夠。

是藥被人換了。

換藥的人，得進得了藥庫，抓得住煎藥的時辰，還得有個理由，讓回春堂亂到底。

她一下就懂了。

醫館一亂，爺爺一倒，她就沒有退路。

沈硯之便趁這個時機求娶她，讓她感恩戴德將醫館交給他打理。

素問把油紙包塞回磚縫，轉身撞翻了牆角的藥簍。

幹艾草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一束一束撿。

指尖還在抖。

這艾草曬得剛剛好，一捏就碎。

今早沈硯之放的，他說南城藥鋪給了新方子，讓她試試。

素問捧著那束還帶著太陽溫氣的艾草，渾身發冷。

原來那些讓她掉眼淚的體貼，在他心裏，一筆一筆，全是賬。

她站起來，把艾草放回案上，理了理袖口，走出藥庫。

前堂傳來夥計的喊聲：“沈掌櫃回來了！”

素問腳下一停。

她低頭看自己這雙手。

能紮針，能配藥，半條街的人靠這雙手活命。

可這三年，這雙手隻在後堂炮製別人送來的藥材。

以後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