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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見婆婆衝出家門,我慌忙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趙桂蘭頭發亂糟糟的,衣衫沾滿塵土,嘴裏翻來覆去地喃喃念叨。

“找硯昭……我要找我的兒子……”

“寧寧,娘來接你回家……”

她神誌全然混沌,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街上行人紛紛避讓,誰也不願沾上陸家的麻煩。

沒走多久,兩個穿著粗布褂子的男人盯上了她。

兩人裝作陸家遠房親戚,臉上堆起虛偽的笑,一左一右湊到婆婆身邊。

“嬸子,我們是硯昭托過來接你的,快跟我們走,去見你兒子。”

婆婆聽見陸硯昭的名字,瞬間放下戒備,被二人半哄半架,就要拽上路邊停著的拖拉機。

我看得肝膽俱裂,瘋了一般往前撲,想要把婆婆從人販子手裏扯開。

可我的手一次次穿過他們的身體,半分阻礙也做不到。

眼看拖拉機就要發動,我急得魂體陣陣發抖,調轉方向拚盡全力朝著工廠方向飄去。

所有人都以為陸硯昭關在廠裏審查點,我也本能往那裏趕,可到了才看清,他根本不在審查的小屋。

我的魂魄一路穿梭,終於尋到城外那處隱秘民房。

木門虛掩,屋內,陸硯昭正坐在小板凳上,捏著針線低頭幫白曼雲修補磨破的布鞋。

白曼雲靠在桌邊,指尖把玩著那盒供銷社買來的雪花膏,身子微微傾向他,神態親昵。

“陸硯昭!快回去!你娘要被人拐走了!”

我嘶吼著衝上前,伸手死死去拽他的胳膊。

手掌卻徑直穿透他的臂膀,沒有一絲觸感。

我繞到他眼前拚命揮舞,張大嘴巴歇斯底裏地呼喊。

他卻目光溫柔,眼裏隻裝得下身邊的白曼雲,半點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直到第二日上午,陸硯昭出門去集市置辦東西,打算給白曼雲買些零嘴。

集市人潮嘈雜,旁邊兩個趕集老鄉閑聊的話語,清清楚楚落進他耳中。

“聽說沒,昨天城外路邊,有個婦人被兩個人拐上拖拉機,看模樣,聽口音,好像是陸建國家的媳婦。”

“就是那個被查的陸硯昭的娘?但願不是吧,那家人現在夠慘了。”

陸硯昭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緊緊擰起,語氣滿是嘲弄:

“又是這種說辭?”

他從來不知道母親早已受刺激失常,在他心裏,家裏一樁樁禍事,全都是蘇晚禾為了逃避考驗編出來的謊話。

他嗤笑出聲,對著空氣淡淡嘀咕:“連死都能拿來當脫身的由頭,如今連母親被拐這種事,也編得出來。”

一旁挑糖果的攤販聽見他小聲嘟囔,隨口搭話:

“同誌,這話可不能亂說,街坊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陸硯昭擺了擺手,語氣篤定:

“都是假話,不必當真。”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段閑話,伸手拿起櫃台上的水果糖付了錢,轉身便往民房方向走,半分念頭都沒有動過要回家查證。

我漂浮在一旁,往日無數深夜的回憶狠狠砸進腦海。

那些我賣完血渾身虛軟,強撐睡意守在婆婆房門外的夜晚,我死死抵住房門,就怕她受刺激跑出去受外人欺負。

我拚上半條性命守護的家人,於陸硯昭而言,僅僅隻是用來檢驗我真心的籌碼。

無邊的絕望將我包裹,無形的力量再次拉扯我的魂魄,天旋地轉,我被強行拽回大街。

遠遠隻剩拖拉機揚起滾滾黑煙,車輪碾過黃土,載著婆婆朝著城外荒僻鄉下疾馳遠去。

空蕩蕩的街道,地上孤零零落著婆婆跑丟的一隻舊布鞋。

我失魂落魄飄回破敗的陸家小院。

屋內死寂一片,隻有癱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公公。

他躺在床上寸步難行,渾濁雙眼望著屋頂,喉嚨溢出微弱嘶啞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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