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顧景深拿到搜查令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八點。

我們兵分兩路。

他去新區別墅搜查周雨彤和林奕的家。

我去清源中學，找陸老師留在教室裏的最後一件東西。

夢裏的那句話還在我腦海裏回響——

【我在生前，留下了一些東西。就在這間教室裏。找到它們。找到真相。】

教室裏還是原來的樣子。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講台上，映出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裏飛舞。

我站在講台上，閉上眼睛，試圖還原陸老師生前的最後一天。

他站在這裏上課。

他寫下《聲聲慢》。

他布置了課後作業。

然後，學生們都走了。

教室裏隻剩他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銀杏樹。

這時候，教室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他認識的人，走了進來。

他們說了幾句話。

然後，那個人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美工刀，插進了他的胸口。

他倒在地上，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灰色的襯衫。

那個人離開。

教室恢複寂靜。

隻有風吹過，翻動桌上的教案本。

而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做了什麼？

我睜開眼睛。

他留下了線索。

可是，藏在哪裏呢？

我的目光掃過整個教室。

講台。黑板。課桌。窗戶。牆壁。

夢裏的那行字——

【我在生前，留下了一些東西。】

生前......留下的。

那麼，不是死前最後一刻藏的。

是之前就藏好的。

他早就預感到了危險。

所以提前把東西藏在了教室裏。

一個他每天都能接觸的地方。

一個即使被人發現也不會起疑心的地方。

我走下講台，走到第一排的第一張課桌前。

桌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是曆屆學生留下的刻痕。

“XX加油”、“我要考上清華”、“我恨數學”。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字體。

端正。有力。用的是行楷。

那是陸老師的字。

刻痕很新，應該不超過兩周。

那行字是——

【蘇念，看這裏。】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我順著字跡，拉開課桌的抽屜。

空的。

什麼都沒有。

但等等——

如果就這麼簡單被發現，凶手也會找到。

所以，一定會藏在......

我把手伸進抽屜的最深處，摸索著。

指尖碰到一個東西。

一個很小的，被膠帶粘在抽屜頂部的鐵盒。

我用力把它扯下來。

一個薄荷糖的鐵盒，已經鏽跡斑斑。

我打開蓋子。

裏麵，隻有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和一把鑰匙。

我先打開紙條。

上麵是陸老師密密麻麻的字跡：

【蘇念，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讓你卷進來。】

【我知道你有特殊的能力。我也有。隻是比不上你。我隻能偶爾在夢裏看到模糊的預感。一年前，我夢到一個人拿著刀站在我麵前。那個人長著周雨彤的臉。】

【我找她談過，勸過，甚至求過。但她不肯放手。她說，我不愛她，就讓她殺了我。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我原本想報警，但她沒有實質性的動作，警方不會受理。我隻能把這些年她寫給我的信、照片、錄音都保存下來，藏在了一個地方。】

【這把鑰匙，是市區銀行的保險櫃鑰匙。保險櫃號碼是091，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日期。】

【裏麵的東西，足夠定罪。】

【之夏，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替我，做最後一件事。】

【把它交給警方。】

【謝謝。也對不起。】

信的最後，落款處，寫著一句話——

【守夜人，不孤獨。】

我攥著這把鑰匙，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銀行的保險櫃打開了。

裏麵的東西，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三十八封信。十五張偷拍照片。七個錄音帶。

還有一個日記本。

是周雨彤的日記。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把日記交給陸老師。

也許是表忠心。也許是證明自己的愛有多深。

但她萬萬沒想到，這本日記，最終成了她的罪證。

我翻開日記，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3月12日。他說他結婚了，讓我不要再寫這種信。我很傷心。但我更愛他了。我能怎麼辦？】

【6月8日。我送了他一束玫瑰。他當著全班的麵，把玫瑰放進了垃圾桶。他怎麼能這麼對我？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愛他！】

【9月15日。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日子。我表白了。他拒絕了我。他說，我是他的學生，永遠都是。嗬。學生怎麼了？學生就不能愛老師嗎？他妻子根本配不上他！】

【12月24日。平安夜。我在他家樓下站了一整夜。他在樓上，跟那個女人說說笑笑。我恨她。恨她！】

然後，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瘋狂。

【5月20日。他說如果我再騷擾他，他就報警。報警？他居然要報警抓我？我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他不領情，就不要怪我心狠！】

【9月15日。整六年。我等了他六年。夠了。真的夠了。】

【林奕答應我了。他說，隻要我嫁給他，他就幫我做一件事。任何事。包括......殺人。】

最後一行字，下麵畫著一個心形。

紅色的，和畢業照上那個一模一樣。

而在心的正中央，寫著一個字——

【死。】

我把日記合上，撥通了顧景深的電話。

“證據全都拿到了。可以抓人了。”

“已經在抓了。”顧景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音是刺耳的警笛聲，“搜查令一到，我們就進了他們的家。你知道我們在臥室裏發現了什麼嗎？”

“什麼？”

“陸老師的照片。幾十張。全貼在衣櫃裏。每一張上麵都紮著飛鏢。”他頓了頓，“還有一把美工刀。上麵的指紋，是林奕的。”

電話裏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手銬銬緊的聲音，還有周雨彤尖銳的哭喊聲。

“不是我！我們沒有殺人！我們沒有！”

“你們有什麼證據？我們一直在聚會！你們這是冤枉好人！”

“蘇念！蘇念！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警車的門隔絕在外。

我靠在銀行保險庫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本日記攤開在我的膝蓋上。

風從排風口吹進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任何字，隻貼著一張照片。

是一張老照片。

十年前的高三（三）班畢業照。

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了。

而在照片上，每一個人的臉，都被紅筆圈了起來。

陸老師。

我。

顧景深。

周雨彤。

林奕。

還有班上所有的同學。

四十二個圈。

但隻有陸老師的圈，外麵被打了一個叉。

而照片的最下方，寫著一行字——

【我恨所有人。恨你們當初不幫我。】

【沒關係，一個一個來。】

我的血涼了。

日記本的最後，還有一張便簽，夾在封底裏。

我把它抽出來。

上麵，是一串名單。

第二個被圈出來的名字——

【蘇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