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一段日子,蘇晚棠像抓住了新說辭。
到處說我傻。
“錦棠非要那間破鋪子,我也攔不住。”
“老鋪子修修補補都是錢,接單熬夜更是遭罪。”
“我不接,反倒省心。”
親戚又被她帶偏。
二嬸在群裏說。
“晚棠看得透,鋪子舊成那樣,真沒什麼好爭。”
大表姑跟著笑。
“錦棠以為自己贏了,等被繡活和租客拖垮,就知道苦。”
我正在裱畫店取奶奶那幅未完成的《錦水春》,看見這些話,差點氣笑。
她不做,所以清醒。
我做,所以活該。
裱畫店的老周叔看我臉色不對。
“又是你那堂姐?”
我收起手機。
“沒事。”
他沉默一會兒。
“錦棠,你奶奶生前跟我說過。”
我抬頭。
“她說,蘇家兩個丫頭,一個繡的是麵子,一個繡的是裏子。”
“裏子,才是壓得住場的。”
我鼻子一酸。
回到鋪子,我開始正式接手素錦坊。
租約重新理清。
繡線、繃架、老料重新造冊。
漏雨的後堂重做防水。
奶奶那幾十本繡樣,一張張掃描存檔,再用無酸紙重新裝裱。
每一件都是磨人的活。
蘇晚棠在群裏看見我發的修繕照片,又開始陰陽。
“錦棠,辛苦你了。”
“當初我就說,老鋪子扛著不輕鬆。”
“不過你既然願意,就當練練手吧。”
二嬸立刻發笑臉。
“還是晚棠聰明,不爭是福。”
我回了一句。
“姐聰明,那奶奶下月忌日,你來主祭?”
群裏瞬間安靜。
蘇晚棠過了十分鐘才回。
“那天要陪安安參加比賽。”
我發。
“那繡譜修補的工,你出一半?”
她回。
“直播間忙。”
我笑了。
“確實不爭是福,什麼都不用做。”
她沒再回。
字跡飄得很歡。
【懟得漂亮!】
【非遺評審組明天就來錦水巷走訪了,她還在嘲笑修繕費。】
【妹妹這些造冊、修複、經營的記錄,全是‘活態傳承’的硬證據,評審最看重這個。】
我一愣。
原來我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白做。
第二天,果然來了幾位掛著工作牌的老師。
說是給錦水巷的老字號做非遺基礎調研。
不提名錄,不談錢。
隻看手藝、傳承脈絡、經營實況。
蘇晚棠聽到風聲,晚上立刻趕來。
嘴上說給叔嬸送點心,眼睛卻一直往那幾位老師留下的表格上瞟。
“怎麼突然來調研?”
我說。
“給老字號做記錄。”
她皺眉。
“不會是要把牌子收走吧?”
我還沒開口,她自己先笑了。
“算了,非遺評了這麼多年,哪回輪得到我們這種小鋪子。”
“錦棠,你別又想多了。”
我看著她。
“姐不是說破鋪子不值錢嗎?”
“評不評,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臉色一僵。
“我就是關心奶奶的手藝。”
我點頭。
“那點心別放鬆子,評審組張老師對鬆子過敏,登記表上寫著呢。”
她低頭看了眼點心盒,臉色更難看。
裏麵正是鬆仁酥。
她所謂的關心,從來記不住半點細節。
隻記得鏡頭前好不好看。
調研之後,錦水巷的風聲越來越多。
有人說素錦坊要進省級名錄。
有人說手藝人要評“傳承人”。
也有人說不過是走個過場。
蘇晚棠嘴上不信,腳卻跑得比誰都勤。
她開始頻繁回錦水巷。
每次都挑我不在的空當。
給我嬸發消息。
“嬸,鋪子的事別全交給錦棠。”
“八位數授權?網上都是唬人的。”
“可萬一真評上了,你們也得留個心眼。”
我嬸把手機給我看時,一臉疲憊。
“她前腳說破鋪子不值錢,後腳又讓我留心。”
我替奶奶的繡樣裝完最後一冊,淡淡道。
“她不是覺得鋪子值錢。”
“她是怕值錢了沒她的份。”
我嬸沉默了。
我叔坐在一旁,忽然說。
“明天去公證處,把事情立得更明白些。”
我抬頭。
他看著我。
“趁我腦子還清楚,把授權、賬目、傳承這些都寫死。”
“往後素錦坊真要評上、真接了大授權,錢先進你奶奶名下的家族專戶。”
“再按字據,分給各房該分的、留給傳承該留的。”
“你管賬,我們查賬。”
我心裏一震。
“叔,你想好了?”
他點頭。
“想好了。”
“我這輩子看人,怕的不是晚輩跟你談錢。”
“怕的是隻會說漂亮話,真出了事卻一個人影都找不著。”
我鼻子有點酸。
公證處裏,工作人員問得很細。
是否自願。
是否清楚字號與遺產的性質。
是否受人脅迫。
是否保留撤銷權與查詢權。
我叔嬸一項項答。
我也簽下經營、賬目、傳承的承諾。
字號授權收益分配。
繡樣保管與修複責任。
各房紅利與祭掃費用。
傳承培養專項。
每季度公開賬目。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字跡輕輕飄過。
【關鍵文件已就位。】
【蘇晚棠還以為妹妹隻是接了個爛攤子。】
【八位數授權,正在路上。】
從公證處出來,我嬸忽然拉住我的手。
“錦棠,以前嬸總說你心思重。”
“你別怪嬸。”
我沉默幾秒。
“怪過。”
她眼眶紅了。
我繼續說。
“但你們如今願意看見我,我就不怪了。”
她哭著點頭。
當晚,蘇晚棠得知公證的事,直接炸了。
家族群裏,她發了長文。
“我尊重長輩所有安排。”
“隻是沒想到,一家人會走到公證這一步。”
“我不爭牌子,不代表我不寒心。”
“也許......不哭不鬧的人,心裏才最會算計。”
這最後一句,差點把我氣笑。
我直接把公證條款截圖發進群。
“字號收益歸家族專戶,各房按約分紅。”
"我承擔主要經營與傳承責任。
“姐姐若願承擔一半修複與祭掃,隨時可補簽。”
“歡迎全程監督。”
群裏死寂。
蘇晚棠私聊我。
“你非要把我逼到絕路嗎?”
我回。
“姐,你不是說破鋪子不值錢嗎?”
“怎麼現在急成這樣?”
她發來一條語音。
我沒點開。
字跡替我總結。
【她罵你搶她錢。】
【注意,她已經默認那筆授權是她的錢了。】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