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嫁進侯府第五年，我診出了身孕。

嫡長子裴景琰衝進我的院子，抬手打翻了桌上那盅燕窩。

“我娘懷著我的時候，連一盞尋常燕窩都吃不上，你憑什麼吃這個！”

碎瓷濺了一地。

廊下伺候的人壓低了聲音。

“先夫人跟著侯爺戍邊，熬了那麼多年，偏偏沒等到侯爺襲爵。”

“可不是，苦讓前頭的吃了，福倒叫後來的人享了。”

我下意識看向裴定舟。

他沒有替我解釋。

隻是看著地上的燕窩，沉默許久。

“令儀，你命好，嫁來時，侯府已經什麼都有了。”

“阿蘅跟著我的時候，軍府苦寒，連炭火都時常短缺。”

那日之後，我院裏的銀霜炭撤了一半，才送來的雪狐裘也收回了內庫。

其實初入府時，他便叫我熬。

他說蘇蘅陪他過了五年苦日子，隻要我也熬過五年，他便能放下舊事，好好待我。

我信了。

五年裏，衣裳舊了自己補，份例短了自己添。

連陪嫁鋪子的進項，也拿來填了侯府的虧空。

如今五年終於熬滿，我也有了孩子。

我以為，往後總會不同。

直到去醫館複診那日，裴景琰又在門前哭鬧起來。

“不許去！我娘懷著我的時候，你也沒陪過她！”

扶在我腰間的手，慢慢鬆開了。

我忽然明白。

哪有什麼五年之約。

隻要我還在這裏，便永遠欠著一個死人的。

……

裴景琰抱著裴定舟的腿，不肯撒手。

十歲的孩子，哭得滿臉通紅。

我站在廊下，手裏攥著昨日的脈案。

“侯爺的意思呢？”

裴定舟沒有看我。

“令儀，當年阿蘅懷著景琰，我恰好隨軍出征。”

一句話，我便懂了。

擱在從前，我會說一聲無妨，自己上車。

可這一次，我沒有動。

“昨日女醫說，我身子虧損得厲害，胎象不穩。”

“她叫今日務必有人陪同，那些調養的禁忌，也要交代給家裏人。”

“侯爺忘了嗎？”

裴定舟怔了怔。

也對。

他早已習慣了我的懂事。

我染病高熱那回，他在祠堂替先夫人抄經。

下人來問，要不要再去請。

我怕擾了他，說不必。

後來燒得迷糊，晚晴守著我哭了一夜。

第二日他來，我還笑著說，不過受了些涼。

族裏為祭田的事鬧起來，叔公借著酒意為難，說我飲下三杯，這賬便揭過去。

我趕在裴定舟開口前，將酒喝了。

回院後吐了半宿，也沒叫人告訴他。

這些年，我從不讓他難做。

可今日，我偏想讓他難做一回。

“令儀，我……”

他才開口，裴景琰忽然推開他的手。

“父親是不是忘了我娘！”

“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我了！”

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蘇沁匆匆進來，裴景琰立刻撲進她懷裏。

“小姨，我往後是不是就沒人疼了？”

她是蘇蘅的妹妹。

也是我怕景琰獨自在府裏不安，特意請來陪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