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時,入鼻是濃重的消毒水味。
我躺在病床上,右腹纏著厚厚的紗布。
是辦事處的人發現了我,把我送到了醫院。
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穿孔,再晚送來一步,命都沒了。
我轉過頭,床邊隻有幾個輪班來看我的同事。
桌上放著他們帶來的水果和麥乳精。
“江工,你可算醒了。”
同事大姐紅著眼眶握住我的手。
“你家裏人也真是的,醫院打電話去,你媽居然問,手術會不會耽誤你妹妹的大會。”
“你男人也是,來簽了個字,連你進手術室都沒等,就被工會叫走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如止水。
麻醉前的那一刻,我確實聽見了走廊裏的聲音。
有人跑來告訴裴向東,江秀蓮的發言稿還等著他去修改。
他走得那麼急,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原來在生死麵前,我這條命,依然比不上江秀蓮的一篇發言稿。
兩天後,裴向東來了。
他穿著那件白襯衫,神色有些疲憊,手裏拿著一張洗出來的照片。
那是職工大會上的合影。
照片裏,江秀蓮站在台上,戴著大紅花,笑得燦爛。
而裴向東,站在人群的最前麵,用力地為她鼓掌。
他把照片放在床頭櫃上,語氣溫和。
“穗穗,事情已經過去了。”
“秀蓮現在轉了崗,以後不用下井受苦了。”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眼神深邃。
“等你出院,我就把外間重新收拾好,你還是住回主臥去。”
“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我提醒他。
“我們已經離婚了。”
裴向東看著我,眉頭微蹙。
“辦完手續,不代表不能好好說話。”
我沒再出聲。
他以為,隻要他願意哄,我就會像以前一樣,搖著尾巴回去。
從前是我傻,看不清身邊人的真心。
可現在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我實在沒辦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裴向東見我沒說話,以為我還在生氣。
他歎了口氣,妥協般鬆口。
“你現在在氣頭上,等你消氣了,我們再好好聊聊。”
我不想多說,隨便應了兩聲打發了他。
一周後。
我終於辦完了借調手續,退了宿舍,交接了所有的工作。
技術室的同事幫我把資料裝進紙箱。
老周看著那疊原始記錄,問我:“這些還帶走?”
“留在單位核查。”
我把記錄交給主任,又簽了交接單。
母親托人給我帶話。
說今天是江秀蓮正式轉正的日子,特意在國營飯店擺了慶功飯,叫我過去吃飯。
她還說。
“一家人沒有隔夜仇,今天這頓飯就算給你賠罪了。”
“從今天起,過去的事就此翻篇,誰也不許提起。”
我扯了扯嘴角,拒絕了。
然後把母親這些年在我身上的花費一筆一筆寫成賬單,折算成大團圓塞進信封。
托傳話的人一起帶過去。
做完這一切,我提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礦區。
礦外的班車已經發動。
我踏上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裴向東,江秀蓮。
從今往後,山高水長,死生不複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