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個月前,謝家的管事在江南找到我。
他帶來一隻舊銀鐲,一份供狀,還有兩個十六年前在謝家做過事的婆子。
我才知道,自己並非被親生爹娘遺棄。
當年謝夫人在江南探親,途中動了胎氣,借住慈恩寺後院待產。
隨行乳母也剛生了一個女兒。
她丈夫早亡,娘家貧苦,眼見自己的孩子往後隻能跟著為奴,便趁謝夫人產後昏睡,調換了兩個繈褓。
她的女兒成了謝蘅蕪。
我被抱到寺外,丟在背風的石階旁。
乳母原以為,等天亮,便什麼痕跡都留不下了。
偏偏養母那日去寺中上香。
她聽見一聲微弱的啼哭,叫人提燈去找,找到了裹在舊棉布裏的我。
我的養母,是當今聖上的親姑母,鎮南大長公主。
她嫁入江南蕭氏,夫婿早逝,帶著兩個兒子長居江南。
我跟了蕭家的姓,名字也是她取的。
知意。
她說,願我一生順心知意。
十六年後,乳母病重,怕死後不得安生,終於向謝家招認。
舊銀鐲,寺中知客的證言,一件件都對得上。
謝家循著舊事查到娘名下的別院。
管事沒敢擅作主張,隻說我是蕭家收養的女兒,送信請娘回來。
那宅子不掛公主府的匾,謝家便當蕭家隻是尋常富戶。
娘聽完始末,臉色不好。
「既然知道真相,怎麼隻派一個管事來?」
我也覺得奇怪:
「許是還沒查實,不敢貿然來接。等見了麵,我問問便知道了。」
娘看著我,沒有再說。
她不攔我認親,隻是收行李那晚,將衣裳疊了又拆,最後坐在箱籠邊握住我的手。
「想去看看,就去。住不慣,咱們便回來。」
我點頭。
她又問,要不要先遞帖子,讓謝家知道我的身份。
「先不遞了,好不好?」我靠在她膝邊,「我想知道,若是不因為身份,他們見了我,會不會也像娘一樣高興。」
娘摸了摸我的頭,答應了。
她給我留了從小伺候的青棠,又讓京中的沈大掌櫃隨時照應。
臨行前,她親手往我的荷包裏放了一方小印。
「商行的人認這個。有事找他們,不許怕麻煩。」
我抱著她的腰。
「記住了。我到了就寫信,娘也要按時吃飯。」
她本來忍著,聽了這句,眼圈卻紅了。
那時我還不明白,她為何如此不放心。
直到進了謝家的門。
認親當天,謝遠山說,人人都知道蘅蕪是嫡女,突然改了,既傷孩子的心,也傷謝家的體麵。
他給我兩個選擇:記在旁支,或先做養女。
「名分不過一張紙,咱們待你的心,總是一樣的。」
我望著他手邊的族譜。
「我不爭不搶,族譜上也不能寫我的名字嗎?」
他合上族譜。
「你初來乍到,不懂這裏頭的牽扯。往後自然明白。」
母親在旁勸我。
「你是親生的,還怕我們不疼你麼?蘅蕪不一樣,她如今隻有我們了。」
我沒有再爭。
分開十六年,總得慢慢熟悉。我那時這樣想。
殊不知這一等,就過了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