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戰亂平定後，我被列進了論功行賞的清單。

排在綢緞三百匹和良田兩千畝之間。

六年前，周淮還是罪臣之子。

我父親收留他讀書，他跪地求娶我，許諾此生不負。

六年裏，我典盡嫁妝，供他步步高升。

直到大帥要將義女嫁他，許他執掌中軍。

他又跪下求我：

“阿苓，你讓一讓，等天下定了，我絕不虧待你。”

我簽了和離書，搬進城南陋院。

三個月後，周淮領兵攻下了最後一座城。

論功行賞那日，我在賞賜的冊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賜沈氏歸安伯府為妾，享從五品誥命。”

歸安伯，是大帥帳下另一員猛將，年過五旬，喪妻未續。

周淮端著那冊子來找我，不看我的眼睛：

“你若不去，我這個中軍的位子就坐不穩。”

“再幫我最後一次吧。”

當夜，母親哭著趕來，替我簪上伯府送來的金簪。

我以為她心疼我，直到她拿出父親的信：

“周將軍許了你弟弟一個百戶的缺。”

“閨女，一家人的前程都指著你了。”

我拔下金簪，用它換了一瓶鶴頂紅。

六年前，他求我做妻，六年後，他們逼我做妾。

如今，我隻做一回自己的主。

......

“阿苓，伯府的聘禮已經抬到巷子口了。”

周淮站在門檻外。

天剛下過雨，院裏的青苔泛著濕冷的光。

他的官靴上沒有沾半點泥星子。

身後跟著四個抬著紅木箱子的親兵。

我坐在破舊的石凳上，手裏擇著一把發蔫的野莧菜。

“周將軍親自來送，真是折煞我了。”

我沒有抬頭。

周淮跨過門檻，官袍下擺拂過雜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阿苓，你別同我說這種見外的話。”

他的聲音很輕，像極了當年在沈家後院替我撐傘時的溫存。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

“可伯爺是開國功臣，在大帥麵前說得上話。”

“大帥雖然把昭華許給了我，但軍中那些老將，始終覺得我是個外人。”

他在我身前蹲下。

那張俊朗的臉上，浮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愧疚與倦意。

“隻要歸安伯在折子上簽個字，中軍五萬鐵騎的大印，就能穩穩落在我手裏。”

“阿苓，你懂軍伍上的事，你向來是最體諒我的。”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所以，我就該被送去給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做妾？”

周淮神色一滯。

他伸手想來碰我的袖口，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那不是尋常的妾，朝廷賜了從五品的誥命。”

“伯爺的正室夫人過世多年，你進門便執掌中饋，除了名分，什麼都不差。”

“等我在中軍站穩腳跟，手裏有了實權......”

“有了實權，你又能如何？”

我抬起眼，靜靜看著他。

“周淮，你是想從歸安伯府的後院，把一個從五品的妾室接出來，還是打算讓滿朝文武看你的笑話？”

周淮的眼底閃過一絲難堪。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規勸。

“阿苓，人要往前看。”

“你在陋院住了三個月，清苦日子還沒過夠嗎？”

“伯府錦衣玉食，有何不好？”

院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脆響。

一個穿著簇新鍛袍的嬤嬤領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

那是大帥義女、周淮新婦陸昭華身邊的貼身徐嬤嬤。

徐嬤嬤進門先掩了掩口鼻，嫌惡地掃了一眼漏雨的屋簷，隨即堆起客氣的笑。

“周將軍果然在這兒。”

“少夫人聽說沈姑娘今日受聘，特意讓老奴送來兩匹雲錦，全當是給沈姑娘添妝。”

丫鬟捧著托盤上前。

托盤裏的料子鮮亮刺眼。

那是去年江南進貢的貢緞，邊角上還繡著帥府獨有的雲紋標記。

徐嬤嬤將托盤往石桌上一擱，笑道：

“少夫人說了，沈姑娘侍奉將軍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沈姑娘能得歸安伯青睞，享五品誥命，也是天大的造化。”

“到了伯府，沈姑娘可要好好伺候伯爺，莫要丟了咱們將軍府和大帥府的體麵。”

每一句話，都像軟刀子，紮在皮肉上，不見血，卻疼得發木。

周淮站在一旁，沒有駁斥半句。

他甚至讚許地點了點頭。

“昭華一向賢惠大度，阿苓，你收下吧，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我看著那兩匹料子。

上麵散發著名貴蘇合香的味道，與這間泛著黴味的陋院格格不入。

“替我多謝少夫人。”

我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

徐嬤嬤有些意外我的順從，扯著嘴角笑了笑。

“沈姑娘是個識大體的，老奴這就回府向少夫人複命。”

徐嬤嬤退了出去。

周淮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走近一步，低聲道：“阿苓，婚期定在三日後。”

“這幾日缺什麼，隻管讓人去軍營尋我。”

我擦幹淨手上的泥水。

“不缺了。”

“周淮，隻要你坐得穩那個位置，我如何都行。”

周淮眼中掠過一絲狂喜，又迅速被動容掩蓋。

“阿苓，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有我的。”

“你放心，隻要有我周淮在一天，你在伯府就絕不會受委屈。”

他轉身帶著親兵離去，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陋院的破木門在風中吱呀作響。

我坐在原地，從袖中摸出那隻裝著鶴頂紅的粗瓷小瓶。

瓶身冰涼。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你在家嗎？快給我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