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侯府的花園裏傳來一陣陣雜亂的鐵鍬聲。
我推門出去,院中的老梅樹下落了一層薄雪。
那是蕭承策曾經為我修的馬場。
當年我隨阿姐初入侯府,住不慣狹窄的後宅天井。
蕭承策連夜讓人推平了侯府最好的牡丹園,鋪上細沙與碎石。
“昭昭,旁人家的夫人困在深宅,你不用。”
“隻要你高興,侯府的花園便是你的演武場。”
如今,馬場周遭立起了七八根木樁,正有人往上麵搭暖棚的油布。
幾名小廝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株株名貴的蘭草搬進棚中。
“輕點,這盆素心蘭是采苓姑娘最喜歡的,凍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管家在旁低聲嗬斥。
我走上前,馬場的圍欄已被拆了大半。
原本插在演武場正中央的一杆紅纓長槍,此刻被斜斜架在兩根木頭之間。
槍杆上搭著幾件剛洗過的女子褻衣與帕子。
那是阿姐出征時用過的精鐵長槍。
槍刃飲過敵將的血,曾插在北狄王庭的城樓之上。
如今,它成了衛采苓曬衣裳的支架。
“二少夫人萬安。”
管家見我走來,連忙躬身行禮。
“誰讓你們動這裏的?”
我指著那杆長槍,神色冷冽。
蕭承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我吩咐的。”
他大步走上前,身上穿了一件青緞掐牙排穗長袍,顯得清雋儒雅。
“昭昭,采苓咳疾未愈,大夫說聞不得塵土氣。”
“馬場終日塵沙飛揚,若是跑馬,風一吹便飄到采苓住的偏院。”
他伸手拉過我的衣袖,溫聲商議。
“城外十裏莊子上有更大的馬場,開春後我帶你去莊子上跑。”
“這裏先借給采苓搭個暖閣養花,可行?”
我抽回袖子,眼神落在那杆長槍上。
“那是我阿姐的奪旗槍。”
“天下兵器千萬,為何拿她的槍曬衣裳?”
蕭承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失笑道:
“一杆舊槍罷了,後院曬衣的竹竿昨夜被雪壓斷了,下人隨手拿來頂一頂。”
“死物而已,人活著才要緊。”
“采苓體弱,經不起折騰,你何必為了一根鐵杆子動怒?”
衛采苓恰在此時由丫鬟攙扶著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綾緞裙,小臉凍得煞白。
看見我,她嚇得立刻跪倒在雪地裏。
“二少夫人息怒,是我不懂事,沒看管好下人。”
“我這就讓人把衣裳收了,把長槍擦拭幹淨。”
她跪在積雪裏,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子如風中落葉。
蕭承煜正好從回廊轉出來。
見狀,他疾步上前,一把將衛采苓從雪地裏撈了起來。
“胡鬧!地上這般冰涼,你跪著作甚?”
蕭承煜解下大氅,裹在衛采苓身上,隨後轉頭看向我阿姐住的方向。
“沈昭,采苓的父親是為我和承策戰死的。”
“他臨終托孤,我們兄弟答應過,要護她一生平安順遂。”
“不過是一個演武場,一杆退下來的舊兵器,你們姐妹就這般容不下她?”
我盯著蕭承煜那雙寫滿責備的眼睛。
“侯爺似乎忘了,我沈家七萬沈家軍,死在北境的有三萬人。”
“阿姐膝蓋裏的碎骨,是為了替你擋下流矢留下的。”
蕭承煜臉色微變,隨即又恢複了平日的沉穩與溫和。
“當年的恩情,侯府銘記在心,這三年我也從未薄待徽音。”
“隻是人要往前看,不能總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
“采苓身子不好,你們多擔待些,也是替沈家積德。”
我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侯爺說得有理。”
我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那杆精鐵長槍。
單手用力,長槍帶著凜冽的風聲被拔起。
上麵的褻衣和帕子嘩啦啦掉了一地,沾滿了臟雪。
衛采苓驚呼一聲,縮在蕭承煜懷裏不敢抬頭。
蕭承策上前按住我的手腕。
“昭昭,別鬧了。”
我反手一震,借著巧勁掙開他的禁錮。
“沒鬧。”
我將長槍橫在身前,神色平靜。
“物歸原主罷了。”
蕭承策看著落空的掌心,眼裏閃過一絲錯愕與不悅。
“你今日怎麼這般不可理喻?”
我提著槍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不可理喻的,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