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與阿姐，一個擅破陣，一個擅誅心。

她當女將奪敵軍帥旗，我作軍師斷敵軍糧道；

嫁入侯府那日，侯爺兄弟當眾立誓，絕不負我們。

姐夫怕阿姐膝傷，親手替她暖靴；

我愛騎馬，夫君便拆了花園修馬場。

直到三年後，府裏來了位救過世子的孤女。

姐夫說她可憐，要阿姐多擔待。

夫君說她純善，要我少計較。

阿姐病中等不到的大夫，被請去替她診脈；

我等了一夜的生辰宴，成了她的接風宴。

如今，她竟坐上阿姐的位置。

“姐姐不會怪我吧？侯爺說，這裏暖和。”

姐夫淡淡道：“坐別處便是。”

冬至那晚，我們從祠堂祭完亡卒回來，一桌家宴已經吃盡。

她披著阿姐的狐裘：

“兩位姐姐，不會怪我們沒等吧？”

夫君吩咐下人：

“給她們煮碗麵。”

我站在門邊，忽然想起出征前，

兄弟倆曾追出十裏，隻為給我們送一頓熱飯。

阿姐卻笑了：“不必。”

她牽著我退了席，仍如往常一般，吩咐丫鬟早些歇息。

待房中隻剩我們，她忽然問：

“昭昭，北境那封信，還能回嗎？”

我從妝奩底取出軍令：

“能，兩匹快馬，也一直備著。”

......

“麵涼了，怎麼不吃？”

蕭承策端著青瓷海碗，推門跨進裏屋。

屋裏沒燃炭盆，冷風順著窗縫刮進來。

我將妝奩合上，側身擋住底下的夾層。

“吃過了。”

我轉過身，看著我的夫君。

蕭承策將麵碗擱在圓桌上，湯麵上已經凝了一層白油。

“你向來不喜油膩，我特意讓後廚少放了葷油。”

他走上前，抬手想替我撫平額前的碎發。

我退了半步，不著痕跡地避開。

蕭承策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昭昭，采苓身子弱，受不得凍。”

“她自幼失怙，在邊陲吃盡了苦頭。”

“今夜冬至，府裏熱鬧些，她才不會覺得寄人籬下。”

我垂眸看著桌上那碗冷麵。

“所以，原本給我和阿姐備的暖鍋，成了她的接風席。”

蕭承策歎了口氣，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隻是一頓飯，何必分得這樣清？”

“侯府家大業大，難道還會短了你們姐妹的吃食？”

“大哥方才還說，明日開庫房，任你和阿姐挑兩件首飾。”

門簾突然被一隻白皙的手掀開。

衛采苓裹著火紅的狐裘，怯生生地探進半個身子。

“承策哥，世子爺在尋你核對明日的祭禮。”

她看見我，眼眶微紅，連忙邁步進屋。

“二少夫人，這碗麵是我親手下的。”

“是不是不合胃口？我這就去重做。”

她作勢要端走那隻油膩的冷碗。

走動間，她身上的狐裘下擺翻開，露出裏麵被剪短了一截的暗紋。

那是當年我與阿姐擊退北狄左賢王時，聖上親賜的純色火狐皮。

阿姐一直舍不得穿，整整齊齊收在楠木箱裏。

如今，這件禦賜之物，衣角卻被利器粗暴地裁去了一圈。

我伸手按住碗沿。

“衣裳怎麼短了？”

衛采苓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蕭承策身後退了半步。

“是我身量矮，拖在地上容易沾泥。”

“世子爺瞧見了，便讓繡娘裁去了一截。”

“二少夫人若是心疼，我脫下來還給姐姐便是。”

她說著就要解開係帶，手指卻凍得發抖。

蕭承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眉頭微蹙，轉頭看向我。

“一件舊衣罷了，采苓個子小，裁短些穿得合身。”

“大嫂膝蓋受過寒，平日穿慣了厚重的玄狐，這件薄了些，本就不合適。”

我看著蕭承策護著她的動作，心裏那點微薄的溫度徹底散了。

當年蕭承策出征落難，我孤身潛入敵營七天七夜，把他從死人堆裏背出來。

他渾身是血，抱著我的手發誓：

“昭昭，我蕭承策此生若讓你受半點委屈，天地不容。”

如今，他眼裏的憐惜，半分不少地落在了另一個女子身上。

“這件狐裘，是禦賜之物。”

我看著衛采苓，聲音平靜。

“私裁禦賜之物，按律當杖四十。”

衛采苓眼圈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我不知這是禦賜的，都是我的錯，二少夫人千萬別惱了世子爺。”

蕭承策臉色微沉，語氣卻依舊壓得很輕。

“昭昭，何必拿朝廷律法來壓一個孤女？”

“聖上體恤忠良，怎會為了一件衣裳問罪侯府？”

“你以前在軍營裏爽利灑脫，如今怎麼變得這般斤斤計較？”

門外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侯爺蕭承煜挑簾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熱銅手爐。

他徑直走到衛采苓身邊，將手爐塞進她冰涼的手心。

隨後，蕭承煜才抬眼看向坐在榻上的阿姐。

“徽音，采苓初來乍到，不懂府裏的規矩。”

“你是侯府主母，當有容人之量。”

阿姐靠在軟枕上，神色淡淡的，手裏還捏著未繡完的安神香囊。

“侯爺說得是，我向來有容人之量。”

蕭承煜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溫潤。

“天寒地凍，明日一早還要去宗祠點卯。”

“今夜早些歇下，那碗麵若是冷了，就讓灶房倒了喂狗。”

衛采苓乖巧地福了福身。

“姐姐好生將養，采苓先告退了。”

兩兄弟一前一後，護著那個嬌弱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裏。

房門再次合上，屋裏隻剩下一燈如豆。

我走回榻邊，阿姐抬起眼，將手中的香囊隨手扔進了炭灰堆裏。

“昭昭，北境的信，今夜便回吧。”

我看著窗外飄落的冷雪，輕聲應道：

“好，按計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