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歸潮前最後一夜,我開始清點蕭燼這些年送我的東西。
南疆的暖玉,北境的狐裘,西域進貢的夜明珠,
還有他親手刻壞了十幾塊木頭,才做成的那支海棠簪。
值錢的,我讓人送回國庫。
不值錢的,我留在了妝匣裏。
蕭燼來看見空了一半的寢殿,臉色難看得嚇人。
“誰準你動這些東西的?”
我正將他寫給我的信一封封疊好,聞言頭也沒抬。
“放久了落灰,我讓人收拾下,好好保存。”
他一把奪走我手裏的信,連同我一起抱進懷裏。
“不許收。”
“這裏的一針一線都是你的,整個天下都是你的。”
“阿璃,隻要你別走,朕什麼都給你。”
他的手臂勒得很緊,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我的頭埋在他懷中,
他看不見我眼中的嘲諷,卻聽清了我的謊言:
“我連進個小渠都差點溺死,還能去哪兒呢?”
蕭燼聞言,整個身體放鬆下來,喃喃道:
“對,這裏就是你的家,你能去哪兒?”
“阿璃,你隻能待在朕的身邊,生生世世。”
當夜,他沒有回自己的寢宮。
他抱著我躺在床上,一遍遍親吻我心口的傷疤,吻得眼眶通紅。
“還疼嗎?”
“不疼了。”
舊鱗將蛻,新鱗將生。
自然不疼了。
蕭燼卻把這句話當成了原諒。
他眼底終於有了笑意,握著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等冊後大典結束,朕帶你去東海邊住一陣。”
“你想聽多久的潮,朕便陪你聽多久。”
我看著他,輕聲問:
“你就不怕我真的回去嗎?”
蕭燼身體一僵,隨即低頭吻住我的唇。
“你不會。”
他像在說服我,又像在說服自己。
“你的逆鱗已經毀了,你回不去了。”
可惜,從沒有逆鱗這一說。
那隻是我為了讓他安心,編出的謊話。
翌日便是歸潮,也是冊後大典。
蕭燼罷了早朝,說吉時在黃昏,白日都用來陪我。
他命人在聽潮台擺滿我愛吃的東西,又親手替我梳發,笨拙地將海棠簪插進我的發間。
日落時,宮外隱約傳來第一聲潮鳴。
腕間最後一道潮紋開始發亮。
長春宮的人也在這時跪到了台下。
“陛下,柔妃娘娘心口劇痛,太醫說是金鱗出了問題,請您過去一趟。”
蕭燼握著我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我看著他,隨口問道:
“蕭燼,今日能不能不去?”
此刻, 我心中並無挽留,隻是好奇,他能辜負我到何種地步。
蕭燼眸色掙紮,指節一點點收緊。
可台下的人又哭喊起來:
“柔妃娘娘已經昏過去了。”
蕭燼終於站起身。
“阿璃,她體內畢竟有你的龍鱗,若真出了事,朕怕你也會受牽連。”
“朕去看一眼,馬上回來。”
他將理由說的冠冕堂皇,似是比我還了解龍族的身體。
話落,還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柔聲道:
“等朕。”
我望著他的背影,並沒回答。
蕭燼走後,我獨自在聽潮台坐了一個時辰。
天色徹底暗下去時,宮外潮聲驟然變大。
被封死的聽潮渠開始震動,釘入石壁的鐵板一寸寸裂開。
萬裏之外的東海翻湧而來,在我腳下鋪出一條泛著藍光的水路。
我心口發癢。
一片嶄新的金鱗刺破舊傷,完整地覆在心臟之上。
封閉七日的龍珠,在這一刻重新轉動。
我取下海棠簪,連同一封未寫完的後書,一起放在蕭燼坐過的位置。
信上隻有一句話。
“鱗會再生,心不會。”
隨後,我踏進潮水。
金色龍尾破開水麵,沉睡已久的龍吟響徹整座皇城。
宮人驚慌跪地,禁軍從四麵八方趕來,卻沒有一個人攔得住東海的潮。
而我堅定不移地朝前走,
沒有回頭看著困住我四年的深宮,
更沒有等蕭燼。
潮門開啟,
我揚起龍尾,準備躍入潮門。
身後卻突然傳來蕭燼聲嘶力竭的喊聲:
“阿璃,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