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兩日,蕭燼幾乎都守在我身邊。
他會親手喂我喝藥,抱著我入睡。
深夜我驚醒,就見他紅著眼,一遍遍向我保證,再也沒有下次。
即便他如此情深,
但阿柔那邊來人,他還是會走。
理由或是吃不下飯,或是心口疼,
或是她夢到替蕭燼擋刀,噩夢驚醒。
蕭燼總說,隻去片刻。
後來我便不等了。
第三日,冊封的聖旨送進了我的寢殿。
獵戶孤女沈柔,救駕有功,冊為柔妃,賜居長春宮。
我將那封聖旨來回看了兩遍,才問:
“救命之恩,非要用妃位來還嗎?”
蕭燼像是早已料到我會不高興,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窩。
“阿柔她自小就無父無母,如今又為了救朕,險些丟了性命。”
“她不比你,你生來便是東海龍女,金尊玉貴地長大,什麼福沒享過?”
“朕若隻賞她些金銀,便將她打發出去,她孤身一個弱女子,往後受了欺負,又能求誰?”
我輕輕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封個縣主留在城內,陛下也能日日見她,何必封妃?”
他沉默片刻,語氣裏有了不耐。
“留在宮中會比宮外更安全,保護她的安危,是朕該報的救命之恩。”
“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位分,阿璃何必計較。”
我分開他糾纏在我腰間的手,緩緩轉身,語氣冰冷:
“是啊,我與她皆是良善,可她救你一次,你給她妃位,給她榮華富貴。”
“我在海裏救你一次,又在宮裏剖鱗救她一次,蕭燼,我得到了什麼?”
他的臉驟然白了。
“你有朕。”
“朕整個人都是你的,還不夠嗎?”
可一個總在我和旁人之間搖擺的人,我要來做什麼?
我沒再說話,起身朝外走去。
蕭燼一把攥住我。
“你去哪?”
“聽潮渠。”
那是他為我引進宮中的一條活水。
從前我想家時,他便陪我坐在渠邊聽潮,一坐就是整夜。
蕭燼大約以為我願意留下了,臉色稍緩,親自陪我過去。
水麵映著一輪圓月。
我聽見東海在召我。
那一瞬,我竟生出一絲僥幸。
或許我可以不用等到七日。
我甩開蕭燼的手,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的渠水沒過口鼻,我卻沒能化出龍尾。
龍珠緊閉,四肢沉重得如同墜了鐵石。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龍也會溺水。
失去意識前,一道人影發瘋似的跳了下來。
再醒來時,蕭燼渾身濕透地跪在榻前,死死抓著我的手。
他雙眼猩紅,連牙齒都在打戰。
“為什麼跳下去?”
“你就這麼想離開朕,寧願死?”
我咳出胸腔裏的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隻是想回家。”
蕭燼忽然將我抱緊,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
“回不去了。”
“阿璃,你連聽潮渠都過不去,還能回哪?”
他說這話時,聲音裏竟藏著一絲慶幸。
當夜,他便命人封死聽潮渠,又在我的寢殿外加了三倍禁軍。
他怕我再尋死,整夜抱著我不肯鬆手。
直到長春宮來報,說柔妃服下金鱗後日日夢魘,今夜哭著撞了牆。
我感到他身體僵住,便閉上了眼。
“去吧。”
“阿璃......”
“你不去,她又要死了。”
他沉默很久,終於鬆開我。
臨走前,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眉心。
“等朕回來。”
我沒有應聲。
腕間第二道潮紋已經亮起。
離歸潮,還有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