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我在冷宮枯井旁,隨手撈起差點被淹死的小皇子蕭燼。
他縮在泥水裏盯著我的龍角,怯聲問我是誰。
我拿龍尾尖戳戳他的臉逗他:“我是水裏的惡龍,先留你一命,等你長大了,我順著江河來抓你。”
回東海打個盹,我早忘了這句戲言。
再聽聞時,昔日的小可憐已成了世人口中的瘋子暴君。
他二十年不立後,驅鐵騎踏遍四國江河。
掘江斷流,隻為再見我一眼。
後來我心軟化形入宮。
殺人不眨眼的暴君跪在殿前,連碰我的衣角都發抖。
他填平宮中所有水池,雷雨夜抱著我的腳踝求我別走。
為了安他的心,我哄他:“龍女嫁與凡人,逆鱗便毀了,我回不去東海了。”
他信了三年,把我寵得六宮無人敢犯。
第四年秋獮,他帶回一個替他擋箭的獵戶孤女。
那夜孤女心疾發作,太醫說唯真龍護心鱗可救。
蕭燼端來安神湯,喂我喝下時指尖都在顫。
藥力發作,我渾身酸軟,眼睜睜看著他紅著眼撬走我心口半片金鱗。
他俯身吻去我唇角冷汗,嗓音發啞:“阿璃別怕,不疼的,朕往後拿命賠你。”
隔著半透的紗屏,那孤女披衣跪地,怯聲哭問:“娘娘醒來若怪罪陛下,回了東海可怎麼好?”
蕭燼替我掖好錦被走出去,俯身將她扶進懷裏:
“你救了朕,阿柔她會理解的。”
“何況她早就回不去東海了,哄幾日便會好的。”
殿門合上,我撫上發痛的心口,
半片金鱗,是我心軟的代價。
視線挪至窗外,
東海潮音穿過深宮高牆回響在耳畔,我想我該回家了。
......
思索著,我張口吐出一灘金色的血。
那血落在錦被上,很快凝成細碎的鱗光。
蕭燼下刀時怕我掙紮,
命人用特製的繩索捆住了我的四肢,
又讓太醫灌了我三碗止痛的麻沸散。
可他不知,龍族的痛感比常人而言,是加倍的,麻沸散與我而言,並無用處。
他撬動金鱗的每一下,我都清晰得感到那挖心之痛。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潮聲。
腕間沉寂的潮紋一點點亮起,母親的聲音隔著萬裏海域傳進耳中:
“阿璃,你的護心鱗為何斷了?”
聽見她聲音的那刻,我險些落下淚來。
“母親,對不起,孩兒又救了個凡人......”
母親沉默許久,歎了口氣:
“你的心,從小便那般軟,哎。”
“護心鱗被強行剖開,龍珠會自封七日,這七日,你不能化形,不能禦水,與凡人無異。”
“皇城有天子龍氣鎮守,海族無法強闖,我也不能現在帶你出來。”
“七日後恰逢東海歸潮,新鱗長成,潮門會開。”
“到那時,回家吧。”
潮聲漸遠。
我攥緊染血的錦被,輕聲答應:
“好。”
當夜,蕭燼便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藥味,袖口沾了一點屬於阿柔的血。
見我醒著,他眼底一亮,快步走到床邊,將我連人帶被抱進懷裏。
“太醫說阿柔已經沒事了。”
“阿璃,你救了她,也救了朕。”
我被他勒得心口發疼,推了推他。
“鬆手。”
他身子一僵,低頭看我的臉,
許是見到了我蒼白的臉色,他嘴唇開始顫抖,俯下身,一遍遍親吻我蒼白的嘴角。
“是朕不好。”
“就這一次,往後朕再也不會讓你受傷了。”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蕭燼,如若我說,沒了護心鱗,我會死呢?”
蕭燼眉頭緊皺,話語堅定:
“不可能,朕查過卷宗,不過半片龍鱗,不會致命。”
“阿璃,事已至此,不要再鬧了,你是龍人,何必和一個凡人計較。”
原來,因為我是龍,就該為他的人付出,為他的人痛。
因為我不會輕易死,就活該一次次退讓。
我沒有再爭,隻平靜道:
“放我出宮吧。”
蕭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下一刻,他用力扣住我的手腕,眼底翻湧著近乎癲狂的陰鷙。
“你要去哪?”
“回家。”
“這裏就是你的家。”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音調像哀求,又像威脅。
“阿璃,你親口說過,你已經回不去東海了。”
“別拿這種話嚇朕,朕受不住。”
我望著他猩紅的眼,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明明這樣怕我走。
可方才挖我鱗片時,手裏的刀卻沒有停一下。
門外忽然傳來宮女焦急的聲音:
“陛下,柔姑娘又發起高熱,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蕭燼抱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讓太醫守著。”
宮女跪在外麵哭:
“柔姑娘不肯喝藥,她說自己害娘娘受傷,寧願死了幹淨。”
蕭燼閉了閉眼。
我替他做了決定。
“去吧。”
他低頭看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賭氣的痕跡。
可我隻是累了。
“朕去看一眼,很快回來陪你。”
他替我壓好被角,匆匆離去。
這一夜,他沒有回來。
我抬起手,看著腕間亮起的第一道潮紋。
離歸潮,還有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