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煜從鄰州回來後,把自己關了整整七日。
這日,國公夫人在府中舉辦賞花宴。
幾名世家小姐躲在假山後說話。
“當初多少人想嫁蕭二公子,如今他跛了腿,沈家姑娘不也走了嗎?”
“聽說他追去別院,沈家連門都沒開。”
“換成我,我也不願嫁。”
“他如今喜怒無常,前幾日還砸傷了一個小廝。”
另一人掩唇笑道:
“蕭家也真是奇怪,長子娶了個獵戶女,次子又成了殘廢。”
“偌大的國公府,竟讓一個村姑做了長媳。”
我從假山後走出去。
“幾位小姐好興致。”
她們臉色一變。
為首之人強撐道:
“我們隻是隨口閑談。”
“那便把方才的話,再當著國公夫人的麵閑談一遍。”
我笑了笑。
“我出身鄉野,不懂京中規矩。”
“隻知道在別人府中做客,還要辱罵主人家,是該被亂棍打出去的。”
幾人臉色煞白,連聲賠罪。
“今日是母親的宴席,我不想壞她興致。”
我讓開路。
“走吧。”
幾人匆匆離開。
我剛轉身,便看見蕭承煜站在長廊盡頭。
他明顯聽見了方才的話。
“顧滿倉。”
我繞過他。
他卻擋在我麵前。
“你為何替我說話?”
“我維護的是國公府。”
“若今日被她們議論的是府中管事,我也會開口。”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還是這般嘴硬。”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方才是怕我聽見難堪?”
我抬眼看他。
“你想多了。”
蕭承煜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我沒有掙紮,隻看著他的手。
“放開。”
“你若不是重生,怎會認識我,怎會熟悉國公府,又怎會知道明珠會離開?”
“顧滿倉,你騙得了兄長,騙不了我。”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是。”
“我也重生了。”
蕭承煜整個人僵住。
即便早有猜測,親耳聽見時,他的臉色還是變了。
“所以你故意去了西坡。”
“是。”
“你明知道我在東坡遇狼,卻沒有去找我?”
“是。”
他的呼吸驟然變重。
“為什麼?”
我覺得這問題實在可笑。
“前世你臨死前說,寧可被狼咬死,也不要再遇見我。”
“我不過是遂了你的心願。”
“那是氣話!”
蕭承煜猛地提高聲音。
“我與你做了一輩子夫妻,臨死前說幾句氣話,你便當了真?”
我望著他赤紅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
我生辰那日,親手給他縫了一件披風。
他當著我的麵剪成兩半。
“我不需要你這些廉價的討好。”
後來,我再沒有替他縫過任何東西。
他卻又在冬日問我,為何府中人人都有新衣,唯獨他沒有。
那時我不懂。
原來有些人並不想要你的好。
他隻是要你永遠捧著那份好,站在原地等他挑揀。
我輕聲道:
“我不救你,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蕭承煜喉結滾動。
“那日我踩進捕獸夾,血腥味引來了狼群。”
“侍衛找到我時,天都快黑了。”
“他們說,若再遲半個時辰,我那條腿便保不住了。”
他死死盯著我。
“可我從清晨等到天黑,等的人一直是你。”
“中午時,我聽見了銅鈴聲。”
我的指尖微微一頓。
蕭承煜看向我腰間懸著的那隻舊銅鈴。
“前世你進山找我,青騾子戴的也是這隻鈴。”
“那聲音從東坡外經過,我知道是你。”
“我以為你隻是走錯了路。”
“我以為你發現不對,便會像前世一樣,滿山遍野地找我。”
他的聲音漸漸啞了。
“可鈴聲越來越遠。”
“你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平靜地問:
“所以呢?”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你怎麼能不回頭?”
“顧滿倉,你從前分明最舍不得我受傷。”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從前的顧滿倉已經死了。”
“她陪你熬過寒冬,為你生兒育女,被你嫌棄了一輩子,最後還要聽你說後悔遇見她。”
“是你親手送走了她。”
蕭承煜站在原地,肩背一點點垮了下去。
我轉身離開。
他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叮的一聲。
是一隻嶄新的銀鎖。
鎖麵刻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的呼吸驟然一滯。
前世女兒出生時,我親手畫下那隻兔子,讓銀匠刻在她的長命鎖上。
圖樣很醜。
世上除了我、蕭承煜和女兒,不會再有第四個人認得。
“我回京後,憑著記憶重新畫了一遍。”
蕭承煜的指尖壓在銀鎖上,聲音啞得厲害。
“我一直在想,若我們重新成婚,她是不是還會回來。”
我沒有碰那隻鎖。
“你給我看這個,是想逼我回頭?”
“不是。”
他眼底最後一點驕傲終於碎了。
“我隻是想知道。”
“你嫁給兄長以後,若她還有機會回來——”
蕭承煜的聲音驟然發顫。
“她是不是再也不會做我們的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