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扶住車轅,府門內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兄長?”
蕭承煜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立在石階上。
他的麵容與前世年輕時一般清俊,隻是右腿僵硬,走下台階時,身子明顯晃了一下。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顧滿倉?”
我便知道。
他也重生了。
蕭承煜的目光掃過車內的包袱,又落在蕭承硯扶著我的手上。
“你怎麼會與我兄長在一起?”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眼底浮起譏誚。
“你明知我出身鎮國公府,便故意接近我兄長,借他進京找我?”
蕭承硯眉心微蹙。
“承煜,你認識滿倉?”
蕭承煜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他死死盯著我,半晌才冷笑一聲。
“不認識。”
“隻是這種山野村女慣會裝憨賣傻,兄長莫要被她騙了。”
我還沒開口,蕭承硯已經擋在我麵前。
方才還溫潤的人,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她從冰河中救我,日日進山換錢替我買藥。”
“我昏迷時,是她守了三日。”
“我傷口化膿時,也是她徹夜替我降熱。”
“她是什麼人,我親眼看得見,不勞你告訴我。”
蕭承煜臉色難看。
“兄長根本不知道她——”
“我隻知道,她是我親自求娶的妻子。”
蕭承硯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帶到身側。
“往後,她便是你的長嫂。”
“向她賠禮。”
空氣霎時靜了。
蕭承煜死死盯著我們交握的手。
“她不配。”
蕭承硯抬眼。
“劉叔,送二公子回院養傷。”
“等他學會如何稱呼長嫂,再來見我。”
管家立刻上前。
蕭承煜卻沒有動。
經過他身側時,我聽見他壓低聲音。
“顧滿倉,你以為換成我兄長,便能再進一次蕭家的門?”
我停下腳步。
“錯了。”
我轉頭看他。
“前世我是被聖旨抬進來的。”
“這一世,是你兄長親手牽我進來的。”
蕭承煜的臉倏然白了。
鎮國公夫婦早已等在正廳。
國公夫人看見蕭承硯平安歸來,哭得幾乎站不住。
聽說是我救了她的長子,她握著我的手,連聲道謝。
“好孩子,你救的不是他一個人,是我們全家的命。”
蕭承硯親自替我搬來軟凳,又讓人取來軟枕。
“滿倉坐了半個月馬車,腰上不舒服。”
國公夫人嗔怪道:
“怎麼不早說?”
“她不肯說,我看出來的。”
我低下頭,偷偷揉了揉發熱的耳朵。
幾日後,蕭家正式請媒人上門,交換庚帖,過了婚書。
我重新熟悉了這座府邸。
國公爺愛喝濃茶,我便用山裏帶來的鬆針替他焙茶。
國公夫人陰雨天膝骨疼,我將獵戶常用的熱鹽包裝給她。
管家腰傷發作,我把蕭承硯給我的傷藥分了一半出去。
府中上下很快便記住了我。
隻有蕭承煜仍認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一次家宴,廚房端來一碟薑絲炙魚。
前世蕭承煜不吃薑。
每次用飯,我都會親手替他挑得幹幹淨淨。
這一次,他遲遲沒有動筷,隻抬眼看我。
我卻將蕭承硯麵前那碗過甜的羹湯換走。
“你傷才好,不能吃得太甜。”
蕭承硯自然地把一塊魚肉夾進我碗裏。
“你也別隻顧著我。”
蕭承煜手中的筷子驟然一緊。
當晚,丫鬟告訴我,二公子在我常走的回廊上站了半個時辰。
我隻問:
“他的院子在那邊?”
“是。”
“以後替我換條路。”
七日後,沈家母女登門。
沈明珠仍與前世一樣,一身煙青衣裙,懷中抱著那把鳳尾琴。
蕭承煜看見她,整張臉都亮了。
“明珠,你來看我了?”
沈明珠下意識向前半步。
沈夫人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蕭承硯麵前。
“這是你承硯表兄,快行禮。”
沈明珠遲疑片刻,終究沒有掙開母親。
午後,我經過花廳,聽見沈夫人試探。
“大公子尚未成婚吧?”
國公夫人道:
“婚書已經過了,正是救他的顧姑娘。”
沈夫人惋惜地歎氣。
“明珠與大公子自幼相識,倒是沒這份緣分。”
我轉身想走,袖口卻被人握住。
蕭承硯站在我身後,顯然也聽見了。
“躲什麼?”
“我沒躲。”
“那為何不進去?”
我壓低聲音:
“沈姑娘與你門當戶對。”
蕭承硯看了我一會兒,牽著我走進花廳。
滿室目光落來。
他將已經蓋過兩家印章的婚書放在桌上。
“正巧諸位長輩都在。”
“婚期仍定在本月廿六,不必更改。”
沈夫人的笑僵在臉上。
蕭承煜也驟然站起。
蕭承硯卻隻看著我。
“滿倉,我的妻子隻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