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射前,所有人都進來看了我一次。
母親帶來一條舊圍巾。
“你小時候怕冷,每年冬天都要圍這條。”
她替我係好,又小聲叮囑:
“醒來後要是覺得哪裏不對,就叫媽媽。”
我摸著起球的毛線。
七歲那年,她熬了三個晚上織成這條圍巾。
可我躺在病床上時,也是她代替我簽下試驗同意書。
她愛我。
隻是更舍不得薑妍的前途,更舍不得那兩千萬。
薑妍送來一本研究筆記。
“姐,等你忘了,我會替你保管這些。”
“以後項目成功,論文作者裏也會有你的名字。”
她說得很真誠。
我卻知道,首頁上原本的“薑杳”,早就被改成了“薑妍”。
程述最後一個進來。
他將我們的婚戒放進我掌心。
“這是你車禍前一直戴著的。”
“等你醒來,我不會立刻逼你接受我。”
“我們可以從第一次見麵開始。”
我抬頭看著他。
“如果我還是不愛你呢?”
程述沉默幾秒。
“你以前愛過。”
我攥緊戒指,堅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還是覺得,隻要我記起那五年,就一定會重新回到他身邊。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周謹換好手術服走進來,將程述請了出去。
房間裏隻剩下我們兩個。
他低頭替我連接監測設備。
我垂眼看著他的手,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那雙手曾無數次替我擦眼淚,喂我吃藥,牽著我走過複健室長長的走廊。
“薑杳。”
他忽然叫我。
“嗯。”
“這三年,不全是假的。”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睛,輕聲問:
“哪一部分是真的?”
周謹的手停在被角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我看著他,眼眶漸漸發熱。
是他在病房外守到天亮是真的?
是他辭去工作,頂著所有人的反對娶我是真的?
還是那些擁抱、親吻,和他說過的每一句喜歡都是真的?
可隻要故事的開始是設計好的,後來再多真心,都像試驗記錄上的偏差值。
我已經分不清了。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顆水果糖,放在我枕邊。
“你怕打針。”
“三年來,每次治療後都要吃一顆。”
我笑了笑。
“謝謝。”
周謹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客氣地對他說謝謝。
他眼眶一下紅了。
“睡醒以後,你會忘掉我。”
“我知道。”
“你會重新記得程述,記得你們結婚的那五年。”
“或許吧。”
他不知道。
我沒有給任何人留下重新開始的機會。
鎮靜劑推進血管。
儀器開始倒數。
母親、薑妍和程述隔著玻璃看著我。
母親在哭。
薑妍抱著她。
程述手裏攥著婚戒。
周謹俯身,在我耳邊說:
“對不起。”
這一句來得太晚了。
屏幕上,記憶節點逐個熄滅。
我看見程述第一次向我告白。
看見婚禮那天,他替我掀開頭紗。
看見車禍後,他掰開我的手,讓我別再糾纏。
畫麵碎了。
我又看見周謹守在病房外。
看見他教我重新寫自己的名字。
看見他跪在夕陽下求婚,說以後不會再讓我一個人。
畫麵也碎了。
最後出現的是母親。
她抱著年幼的我,一遍遍說,媽媽永遠不會丟下你。
下一秒,她把昏迷中的同意書遞給醫生。
最後一個記憶節點熄滅。
監測屏發出尖銳的警報。
周謹猛地看向操作台。
【目標區間異常。】
【自傳體記憶清除完成。】
【剩餘情感關聯:0。】
“停下!”
他瘋了一樣拔掉輸液管。
程述撞開手術室的門。
母親撲到床邊,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杳杳,醒醒!”
“媽媽在這裏,你看看媽媽!”
我緩緩睜開眼。
四張滿是驚慌的臉圍在床邊。
有人抓著我的手。
有人拿著婚戒。
還有一個穿著手術服的男人,紅著眼問我能不能聽見。
我掙開他們,縮到床頭。
“請問——”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