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前一晚,程述來接我回家。
他說,這是為了讓我在熟悉的環境裏度過最後一夜。
車停在那棟別墅前時,我竟覺得陌生。
程述卻熟練地輸入密碼。
密碼是我的生日。
“車禍以後,我一直沒換。”
他語氣很淡,像是在證明自己並非真的絕情。
可門打開後,玄關擺著薑妍的拖鞋。
客廳裏掛著她的照片。
我曾經用來做研究的書房,也變成了她的試驗室。
程述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釋道:
“你出院後一直住在周謹那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薑妍從廚房跑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魚湯。
“姐,媽說你以前最愛喝這個。”
她笑著將湯放到我麵前。
我低頭嘗了一口,腥得胃裏發緊。
程述皺起眉。
“你從前不是最喜歡嗎?”
“我失憶後口味變了。”
他怔了一下。
三年來,他掌握著我車禍前所有數據。
卻不知道我現在不吃魚了。
周謹知道。
第一次喝魚湯時,我吐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他便把家裏的魚全送了人。
後來每次母親燉魚,他都會提前給我煮一碗麵。
可明天,我連這點好也要忘了。
母親從樓上下來,懷裏抱著一個紙箱。
“這是你以前的東西。”
“等你手術完,可以多看看,也許能幫你恢複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
原來我這三年所有真實的痛苦和歡喜,在他們眼裏,都不算正常。
紙箱最上麵是我和程述的結婚照。
照片裏的我穿著婚紗,靠在他懷裏,笑得很亮。
程述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相框。
“我們以前感情很好。”
“好到你願意把我交給別人?”
他的手一下僵住。
薑妍連忙走過來,替他解釋:
“姐,當時項目必須有一組完整的婚姻情感數據。”
“而且隻有你車禍後出現了情感記憶缺失,機會太難得了。”
我看著她,手指慢慢扣住紙箱邊緣。
“所以,我是怎麼進入試驗的?”
客廳瞬間安靜。
母親避開我的視線。
“都過去了。”
“我問,誰簽的同意書?”
沒人回答。
我起身走向薑妍的試驗室。
她臉色一變,急忙追上來。
“姐,裏麵都是機密,你不能亂動!”
我已經看見了桌上的檔案。
受試者編號,A-01。
監護人同意書下方,簽著母親的名字。
家屬授權書上,簽著程述。
再往後,是薑妍替他們整理好的資料。
日期就在我車禍昏迷的第二天。
我捏著那幾張紙,指尖一點點發白。
原來在我睜開眼之前,他們就已經替我做了決定。
母親替我點了頭。
程述把我們五年的婚姻、我的所有喜好,全都交給了周謹。
薑妍則拿走了我留下的筆記和資料。
周謹守在病床邊,成了我睜開眼後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我閉了閉眼,忽然想起自己醒來的那天。
所有人都站在病床邊,哭著說會陪我康複。
可那時候,他們不是在等我醒。
是在等一個試驗品開始反應。
程述快步走過來,從我手裏奪走檔案。
“薑杳,這件事是我們做得不對。”
“但項目已經救了三百多個創傷性失憶患者。”
“融資落地後,技術能進入更多醫院。”
“你受的委屈,不是沒有意義。”
我笑出了聲。
“既然這麼有意義,為什麼不把薑妍送進去?”
薑妍的臉色瞬間白了。
母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胡說什麼?”
“妍妍從小身體就不好,她哪裏受得住這些?”
我攥緊文件夾的一角,抬頭看向她。
“那我呢?”
母親張了張嘴。
半晌,她紅著眼說:
“你從小就比她堅強。”
又是這句話。
因為我堅強,所以疼一點沒關係。
因為我懂事,所以被放棄也沒關係。
程述把一份發言稿推過來。
“明天手術前,還有一場記者會。”
“你隻需要當著媒體說,自己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參與試驗。”
我翻開稿子。
第一句,感謝項目組讓我獲得新生。
第二句,承認與周謹的感情建立在自願基礎上。
最後一句,請公眾不要追究任何人的責任。
他們不僅要拿走我的記憶。
還要借我的嘴,替所有人洗清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