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晚，送走魂不守舍的溫書錦，果然隔日，她便去找了裴延。

書房裏，裴延沉聲安撫她。

“昭寧心思重，因婚事跟我們鬧別扭也是常情。”

“明日把大禮順順當當辦完，木已成舟，後日我親自帶宮中最好的禦醫去給她診脈。”

而此刻，距離我徹底忘記，隻有最後一幅藥。

迎親當日，嗩呐齊鳴，鑼鼓喧天。

天剛蒙蒙亮，我便起來替小姨梳妝。

溫雲錦鳳冠霞帔坐在銅鏡前，臉色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見我走進來，她眼眶一紅，抖著手拿起案上的玉梳。

“昭寧，當年你出嫁時，也是小姨在這間屋子裏替你梳的發……”

“沒想到今日，該輪到你來替我梳。”

她拽住我的手，顫聲問：“昭寧，你恨我嗎？”

我隻是平靜地接過她手裏的梳子，神色淡然地搖了搖頭。

“不恨。”

馬上，我就會徹底忘記他們。

我怎麼可能會去恨一個和我的餘生無關緊要的人？

說著，我走上前，替她梳著發。

根據嘴裏喃喃念著她當年送我出嫁時的吉利詞：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頭到老……”

話沒念完，她自己先崩潰地捂住嘴，哭得泣不成聲。

我麵無表情地替她盤好頭發，替她扶正了頭頂沉重的鳳冠。

“吉利話是說給新娘子聽的，今天你是新娘，莫誤了吉時。”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院外爆竹炸響，裴廷身著大紅喜袍，騎著高頭大馬迎親而至。

他下了馬，跨進院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披著紅蓋頭的新娘，而是站在穿堂下神色漠然的我。

看著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裴廷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登門提親。

那個嬌怯的小姑娘滿臉緋紅，害羞得直往小姨身後躲，卻又忍不住偷偷從縫隙裏瞧他。

如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站在最顯眼的陽光下，看向他的眼神冷淡如冰。

“昭寧，你往後……”

裴廷腳步不由自主地朝我挪了半步，聲音沙啞。

“吉時已到！請新娘上轎！”

尖銳高亢的高呼瞬間打斷了他的話。

賓客簇擁著，將溫雲錦扶上了花轎。

轎簾落下的前一瞬，溫雲錦突然探出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

“昭寧！成親後我每日都來看你。”

“我天天給你做麵吃，你別不理小姨好不好……”

我垂眸看著那隻顫抖的手，輕聲說。

“起轎吧。”

轎簾垂落，遮住了她痛哭的臉龐。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遠去。

我轉過身，走向巷口早就雇好的那輛青篷小馬車。

車簾放下，我從暗格裏取出林女醫留下的最後一隻青瓷瓶。

仰頭，第五服離憂散盡數入喉。

涼意順著血液瞬間衝向識海，那些所有的前塵往事。

在腦海中迅速褪色、崩塌，最終化為一片蒼茫的空白。

我看著那支迎親隊伍，茫然地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我是為什麼哭，我又為什麼站在這裏？

我低頭，發現自己手裏正捏著一張自己出城前親手寫給自己的字條。

上麵隻寫了八個字：【前塵皆空，莫問歸處】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諾大的侯府，然後遵循自己內心深處的選擇。

頭也不回地朝渡口的碼頭跑去。

身後的家丁扯著嗓子問我。

“夫人，您要去哪啊？”

我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隻是笑著說。

“我啊，要去一個永遠不會冷的地方！”

因為以後我的人生，注定四季如春，再無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