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裴廷最終還是簽下了和離書。

他下筆極重。

簽完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昭寧，你現在正在氣頭上，我依你。”

“等婚事辦完，雲錦平安誕下子嗣，你氣消了，隨時可以回家。”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隻是用被子將自己裹緊，似乎這樣，就不會這麼冷了。

我偏過頭，輕聲說：“好。”

因為藥效，我漸漸開始忘記很多事情。

不記得自己曾經為了小姨親手的孩子縫製的衣裳。

也不記得我為裴延親手描摹的畫像。

我將東西全部丟掉，清掃一空時，裴延沉著臉來了。

“那幅畫呢？”

他叫住我，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嫌棄占地方，拿去燒了，怎麼了。”

我語氣毫無波瀾。

裴廷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可他以為我隻是在鬧脾氣，終究沒往深處想。

第四天夜裏，我服下了第四劑離憂散。

這一劑，剝奪的是深入骨髓的依賴。

翌日清晨，溫雲錦在舊宅試喜服。

量尺寸時，繡娘不慎用鋼針狠狠紮破了我的手指，鮮血一下子冒了出來。

換作以往，我一定會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把手伸到溫雲錦麵前撒嬌喊疼。

而這一次，我隻是平靜地抽回手。

從荷包裏取出金瘡藥，自己熟練地倒藥、包紮，神色冷淡。

溫雲錦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裏全是落空。

夜裏，京城突降暴雨，電閃雷鳴。

我自幼最怕雷聲。

每逢雷雨之夜，必須抱著溫雲錦親手縫製的布偶，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才能睡下。

溫雲錦頂著大雨，點著安神香慌慌張張推開我的房門。

“昭寧別怕，小姨來了……”

可她邁進屋子，聲音卻卡在了嗓子眼裏。

床榻上的我，呼吸綿長，早已安穩入睡。

那隻被我抱了八年的布偶，早已不知所蹤。

溫雲錦徹底慌了神。

她跌跌撞撞翻箱倒櫃，找出了當年照顧我的手記。

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我的脾氣：

昭寧怕苦，喝藥要備蜜餞；

昭寧怕黑，夜裏屋裏要留一盞豆大的油燈；

生病時離不開小姨……

溫雲錦跪在榻邊，顫抖著把泛黃的手記遞到我眼前，眼淚簌簌落下。

“昭寧，你到底怎麼了？”

“你別嚇小姨，好嗎？”

我披衣坐起，冷漠地接過那本冊子，隨意翻了兩頁。

目光落在一處被炭火燎黑的殘頁上，我指著那塊黑斑，疑惑地開口：

“這頁怎麼黑了一塊？是走水燒的麼？”

溫雲錦如遭雷擊，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八年前那場大火裏，她把我護在身下逃命時，藏在懷裏被火舌燎焦的痕跡。

我竟然問她是怎麼來的。

“你……你忘了？”

溫雲錦渾身顫抖，聲音抖不成調。

“那是火場裏……”

“記性不大好了，許是最近太累了吧。”

我淡淡打斷。

我沒有說謊。

我是真的忘記了。

忘記了打雷時的害怕，忘記了對他們的刻骨銘心，也忘記了對他們的所有感情。

溫書錦站著沒動。

她顯然是沒有相信我說的話。

她看著我，固執地問。

“昭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說著，她指著我身後還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藥渣。

聲音發顫。

“不然這是什麼？”

我隨意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

“不過是調理氣血的尋常安神藥罷了，小姨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