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次日清晨醒來，我走到妝台前，取出底下藏著的一隻沉香木盒。

裏麵放著裴廷當年寫給我的第一首情詩。

我腦子裏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和他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我也認得這是他的字跡。

可無論我怎麼盯著那些墨痕看，心裏卻再也翻不起一絲曾經那般小鹿亂撞的歡喜。

甚至，我覺得可笑。

當年他偷偷送來這封信，我羞得不敢拆，還是小姨笑著替我揭開火漆。

後來回信裏的每一個字，都是小姨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教我寫下的。

原來那時的紅線，早就纏錯了人。

到了夜裏，許是第一劑藥效發作，我渾身滾燙，發起了高燒。

侍女秋月慌得直掉眼淚，一路小跑去前院請裴廷。

可我在榻上從黑夜等到晨光熹微，屋門外卻始終沒有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天大亮時，秋月才紅著眼睛回來。

昨夜溫雲錦害喜吐得厲害，裴廷衣不解帶地守了她整整一夜。

他隻隨口吩咐侍從打發了一句話：

“夫人病了就傳大夫用藥，我脫不開身。”

到了午後，溫雲錦拖著虛弱的身子過來了。

她親自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細絲麵，眼窩陷下去一圈，聲音裏卻依舊是我熟悉的溫柔。

“昭寧，你從小受寒就愛吃麵，我特意沒放蔥，你快趁熱吃兩口。”

我靠在軟枕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碗飄著熱氣的麵湯。

昨天，是我的生辰。

從小到大，每逢這天，她都會早早備好兩個紅殼雞蛋，守著我吃長壽麵。

而現在，他們連我的生辰都忘得一幹二淨。

她更忘了，我從來都不愛吃蔥。

看到小姨擔憂的樣子，我鼻尖一酸。

我發現，我依舊做不到恨她。

可我也無法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我沒接那碗麵，隻是扯了扯嘴角，對她淡聲道：

“謝謝小姨，我不想吃，撤下去吧。”

溫雲錦臉色一僵，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端著碗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門簾一挑，裴廷大步邁了進來。

他官袍未換，眉頭擰成結。

見到溫雲錦紅著眼眶受委屈的模樣，他走上前，順手將麵碗接過擱在桌上，順勢將溫雲錦護在半步之後。

“昭寧，就算你心裏有氣，你也不該將這些施加在你小姨身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神情沉靜。

“我和雲錦的事，並非有意瞞你。”

“當年大難，她為了我連命都敢舍，這份情等我反應過來時，早就無法收回。”

“等把雲錦接入府中，往後一家人依舊在一處過，不會有半點改變。”

溫雲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顫巍巍伸出手想抱我，就像我小時候挨了打那般哄我。

“昭寧，都是小姨的錯……”

“那天我喝醉了，醒來就發現自己喝裴延躺在了一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想怎麼罰小姨都行，千萬別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好不好？”

我看著她探過來的手，沒有迎，也沒有躲。

隻是苦澀地看向她。

“小姨，以前我被人欺負了，能找你哭訴。”

“可如今這委屈是你給的，我還能告訴你嗎？”

溫雲錦的手猛地僵在空中，整個人搖搖欲墜。

裴廷臉色一沉，側身攬住溫雲錦的腰。

“雲錦！”

“溫昭寧，適可而止。”

“此事，日後不要再提。”

說完，抱著溫雲錦，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沒有爭辯，咽下第二劑離憂散。

第二劑化解的是對他的誓言和執念。

午後我獨自去了一趟戶部官衙，找書吏打聽和離文書的章程。

年邁的書吏一聽裴廷的名號，臉色古怪地瞧了我半天，才壓低聲音開口：

“夫人，裴大人前幾日剛親自來過，但他問的不是和離。”

“裴大人問的是，如何將原配轉為義妹，以便常留府中照顧。”

“可惜這種事，我朝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