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姨被診出喜脈那天，我正忙著給她挑相親的帖子。

聽到這個消息，我好奇地挽著她的胳膊問。

“小姨，那個男人是誰啊？”

小姨沒有鬆口，隻是紅著臉不輕不重地斥責我。

“別鬧。”

動作間，手腕上的燒傷清晰可見。

那是八年前那場潑天大火，她用身子護著我時留下的。

她明明隻比我大三歲。

可我娘走得早，她強迫自己長大，並一手將我拉扯成人。

為了撫養我，為了送我出嫁，為她連自己的婚事都硬生生給耽擱了。

如今她有了心上人，我真心替她高興。

可沒想到，等我滿心歡喜地端著藥碗回去時。

卻聽到半掩的房門裏卻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的夫君，當朝首輔裴廷，正坐在她床沿邊。

一向冷厲的眉眼，此刻藏著化不開的柔情。

屋裏傳來溫雲錦低低的啜泣。

“裴廷，這孩子我不能要。”

“昭寧是我拿命疼大的，我怎麼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

“我背叛了她，我還有什麼臉見她？”

裴廷輕歎一聲，抬手將她落下的眼淚輕輕抹去。

“雲錦，莫說胡話，這孩子是我的骨肉。”

“當年我入昭獄，昭寧急火攻心病倒在榻上，全憑你頂著風雪在外麵求人奔走。”

“若沒有你舍下名節替我周旋，我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如今你有了我的骨肉，我絕不可能負你。”

隔著一道門簾，我聽得渾身發抖，眼淚毫無征兆地砸進藥碗裏。

原來，在我病得起不來的那些日子裏，他們早已在患難裏生出了刻骨銘心的情意。

他們一個是護我長大的親人，一個是我托付終身的夫君。

如今他們成全了彼此的深情，卻唯獨將我淩遲處死。

我轉過身，端著早已涼透的藥，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可是卻因為太過慌亂，手裏的婉摔在地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很快，房門便被人打開。

看到我時，他們兩人都愣了一下。

還是小姨先開的口，她幾步衝上來，顫抖著叫著我的名字。

“昭寧，你都……聽到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想讓他們看清我此刻的狼狽。

紅著眼睛，避開她伸過來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當夜，我頂著冷風出了府，敲開了城西林女醫的院門。

林女醫是我娘生前的至交，精通奇毒偏方。

我跪在地上，求她給我一劑離憂散。

林女醫看著我慘白的臉，滿眼心疼與無奈。

“此藥共分五服，每喝一次，便會斬斷一重執念。”

“五服飲盡，所有關於他的情意與記憶都會被徹底剝除，哪怕擦肩而過，也是陌路。”

“昭寧，你想清楚了，當真不後悔？”

我狠狠咬著下唇，咬出了血腥味，重重叩頭：“求姑姑成全。”

第一服藥湯極苦，順著咽喉滾落，五臟六腑都泛起撕扯般的冰冷。

喝完了藥，我撐著身子踏進裴府的大門。

回廊燈火通明，溫雲錦正披著厚披風站在風口裏張望。

裴廷站在她身後，眉頭微皺，抬手將自己的玄色大氅攏在她肩頭，語氣帶著幾分霸道與責怪。

“夜裏風大，你懷著身子胡鬧什麼，若著了涼該如何是好？”

溫雲錦瞧見我，眼眶微紅，急忙迎上前來牽我的手：

“昭寧，這麼晚了你去哪了？凍壞了吧？”

我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身影。

胸口處那股原本要炸裂開的劇痛，在藥力下竟然慢慢平複成了一片鈍木的麻意。

我垂下眼，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

“無事，出去走了走。”

幸好，我喝了藥。

等五服飲盡，我便再也不會為你們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