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府那日,我穿了一身紅衣。
青蘿替我梳頭時,眼淚一滴滴落在妝台上。
“姑娘,今日是回娘家。”
“為何要穿得像出嫁一樣?”
我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我十七歲穿著紅衣離開謝家。”
“如今自然也該穿著紅衣回去。”
隻是第一次,我要嫁給一個不愛我的人。
這一次,我要去一個都盼著我死的地方。
我將青蘿的賣身契放進她手中。
又把最後一袋銀子塞給她。
“等轎子離開,你便去官府銷籍。”
“從今以後,不必再伺候任何人。”
青蘿撲通一聲跪下。
“姑娘,您帶奴婢一起走吧。”
“奴婢不怕去莊子。”
我替她擦掉眼淚。
“可我怕。”
“我怕最後還有一個人為我哭。”
門外傳來裴均澤催促的聲音。
我沒有再回頭。
侯府正門外停著一頂青帷軟轎。
婆母站在石階上,看見我身上的紅衣,立刻皺起眉。
“和離歸家還穿紅色。”
“不知道的,還以為侯府又要送你出嫁。”
我跪下朝她磕了一個頭。
前世,她病重半年,是我日夜守在床前。
她臨終時握著我的手,說最舍不得的就是我。
如今,她卻連讓我留在侯府的話都不曾為我說。
婆母別開臉。
“到了莊子安分些。”
“隻要你不回來,裴家不會少你吃穿。”
裴均澤眉頭微皺。
“母親,她隻是暫住。”
他說完,將那枚侯府玉佩遞給我。
“拿著。”
“謝家若有人為難你,便將它給他們看。”
我沒有接。
前世他死後,我親手替他擦淨身體,換上壽衣。
最後放進他掌心的,正是這枚玉佩。
我以為他會帶著它去來世。
後來才知道,他真正想帶走的,是林婉意的小像。
“這是裴家的東西。”
“我不要了。”
裴均澤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強行把玉佩塞進我手中。
“我給了你,便是你的。”
林婉意穿著那件月白褙子站在門內。
衣袖略長,裴均澤替她挽了兩折。
她柔聲道:
“姐姐放心。”
“等我與侯爺成婚,一定會勸他多去莊子看您。”
我坐進軟轎,沒有回答。
轎子離開侯府後,裴均澤一直騎馬跟在旁邊。
走過長街,他忽然隔著轎簾開口:
“婉意心地單純,沒有惡意。”
“你在莊子住上一兩年,等風聲過去,我會替你換個身份。”
“若你想嫁人,我也會替你挑一戶好人家。”
我靠在轎壁上,隻感覺胸口疼痛難忍,想來是藥效已經發作了。
裴均澤還在外麵說:
“你做了十年侯府主母。”
“即便離開,你在我心裏的位置也不會變。”
“語柔,我不會真的不管你。”
胸口的劇痛越來越強烈。
我想起前世裴均澤病逝的那個清晨。
他躺在我懷裏,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我哭著求他別睡。
直到他的手從我掌心滑落,我才知道那個陪伴了我十七年的人,真的不會再醒了。
前世,是我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這一世,輪到他送我了。
軟轎停在謝府正門前。
謝家的大門卻緊閉著。
父親隔著門怒道:
“怎麼送到正門來了?”
“寧兒正在議親,讓平江伯府的人看見怎麼辦?”
謝語寧也急聲道:
“快從側門抬進來。”
“千萬別讓人知道姐姐回了謝家。”
裴均澤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是謝家長女。”
“回自己的家,憑什麼走側門?”
院內沉默片刻。
宋慕言開了口:
“侯爺,語柔一向顧全大局。”
“為了語寧,她不會計較這些。”
裴均澤沒理,徑直走到轎前。
“語柔,到了。”
轎中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下轎壁。
“謝家讓你走側門。”
“你若不願意,我便帶你回侯府。”
我仍舊沒有說話。
大概是察覺到不對,他的聲音終於變了。
“語柔?”
一滴血從轎簾後落下。
正砸在那雙月白色的官靴上。
裴均澤臉色驟然慘白。
下一刻,他猛地掀開轎簾。
我穿著十七歲那年最喜歡的紅色,安靜地靠在轎壁上。
嘴角的鮮血已經幹涸。
謝家的斷親書放在左手。
侯府的和離書放在右手。
那枚裴家傳給長媳的玉佩,被我放在腳邊。
一樣也沒有帶走。
裴均澤顫抖著伸出手,探向我的鼻息。
他的手指停在那裏許久。
可鼻下已再無一絲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