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慕言來時,外麵正下著雨。
十年前,他曾站在這樣的雨裏對我說:
“阿柔,你等我。”
“哪怕舍了功名,我也不會讓你嫁給裴均澤。”
我等了一夜。
等來的卻是侯府迎親的花轎。
今日他坐在我對麵,眉目仍是溫潤的。
隻是鬢邊多了幾縷白發。
“語柔。”
他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替他斟了一杯茶。
“表兄有什麼舊話要說?”
宋慕言沒有碰茶,隻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
看清信封上的字,我的手停在半空。
這是十年前大婚前夕,我托人送給他的信。
信裏隻有一句話。
今夜子時,我在城南渡口等你。
信封已經被拆開。
所以他收到了。
我望著他。
“既然收到了,為什麼沒有來?”
宋慕言攥緊手指。
“裴均澤在渡口等我。”
“他說你與他的婚事是聖上賜下的,我若帶你離開,便是抗旨。”
“他還說,隻要我退出,便會向吏部舉薦我。”
我忽然想起,他正是在我出嫁後的第二個月得了官職。
那時他托人告訴我,自己沒有救下我,是因為信沒有送到。
我竟信了十年。
“所以你用我換了仕途。”
宋慕言臉色發白。
“我那時沒有選擇。”
“宋家一門的前程都壓在我身上,我不能為了兒女私情毀掉所有人。”
又是所有人。
父親為了謝家的名聲舍棄我。
裴均澤為了侯府的前程犧牲我。
宋慕言為了宋家,放任我坐上了那頂花轎。
他們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隻有我活該成為代價。
我拿過那封信,丟進炭盆。
火舌卷上紙頁,很快吞掉了那句等你。
“現在話說清楚了。”
“表兄可以走了。”
宋慕言卻沒有起身。
他又取出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這是你與語寧的斷親書。”
我抬眼看他。
“什麼意思?”
“語寧馬上便要嫁進平江伯府。”
“你若死在莊子裏,外麵難免有人議論她有一個被休棄的姐姐。”
“隻要你簽下斷親書,日後無論生死,都與謝家無關。”
我被氣笑了。
“是父親讓你來的,還是語寧?”
宋慕言沉默片刻。
“是我。”
“語寧膽子小,經不起流言。”
“我答應過,會替她把所有事情處理幹淨。”
我看著他腰間的荷包。
針腳細密,繡著一雙交頸鴛鴦。
謝語寧昨日來時,袖口也繡著同樣的紋樣。
“你的妻子還懷著孩子。”
“你替語寧處理這些,她知道嗎?”
宋慕言下意識遮住荷包。
“語柔,這是我的家事。”
“你隻需簽字。”
原來十年前,他用我換前程。
十年後,他又要用我替謝語寧遮醜。
我沒有碰筆。
“若我不簽呢?”
宋慕言的神情冷了下來。
“你已經失去侯府主母的位置。”
“謝家也不會接納你。”
“除了莊子,你沒有別的去處。”
“語柔,別因為一時意氣,連最後的體麵都不要。”
我看了他許久,忽然問:
“如果我現在讓你帶我走呢?”
他猛地抬頭。
我繼續道:
“你說過,此生隻想與我白頭。”
“我不要名分,也不回謝家。”
“隻要你現在送我離開京城,我便替你們保守秘密。”
宋慕言眼中的慌亂一閃而過。
“你胡說什麼?”
“我已有妻室,她還懷著身孕。”
“何況語寧馬上要嫁人,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讓她傷心。”
答案與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不能對不起所有人,所以隻能舍棄我。
我提起筆,在斷親書上簽下名字。
宋慕言明顯鬆了口氣。
他收好文書,又恢複了那副溫和模樣。
“到了莊子,好好照顧自己。”
“以後若有機會,我會去看你。”
我笑著搖了搖頭。
“不必了。”
“宋慕言,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他沒有聽懂。
隻以為我還在怨他,轉身走進雨中。
院門合上時,裴均澤從廊下走了出來。
他顯然已經聽見了方才的對話。
“你剛才讓他帶你走?”
我沒有否認。
裴均澤臉色陰沉。
“他不值得你托付。”
我覺得可笑。
“侯爺值得嗎?”
他被問得一怔。
半晌後,他才沉聲道:
“至少我不會讓你無處可去。”
“明日我親自送你回謝家。”
“等你在謝家住上一日,我再派人將你接去莊子。”
我望著院外連綿的雨。
十年前,他親手將我從宋慕言身邊奪走。
十年後,又由他親自送我回去。
也算有始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