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訂婚宴前一天，我留在公司處理一筆無法延期的回款，托未婚夫唐嶼先去酒店接我爸媽，帶他們熟悉場地。

他說：“放心，你爸媽以後也是我爸媽。”

晚上七點，我趕到酒店。

宴會廳燈火通明，唐嶼正陪著青梅賀雯一家試菜。賀父坐在主桌，嫌湯涼了些，他馬上叫來經理重做；賀母說椅背不舒服，他又讓工作人員搬來軟墊。

我爸媽卻不在廳裏。

最後，是保安在後門找到他們的。

父親抱著一箱喜糖坐在台階上，褲腳被雨打濕。母親攥著兩張泡軟的車票，手邊還放著一隻裹了紅布的玻璃壇。

“唐嶼說他忙，讓我們掃酒店的智能導覽碼。”母親局促地解釋，“你爸手機攝像頭壞了，掃不出來。我們怕亂走給你添麻煩，就在這兒等。”

父親忙把喜糖箱往懷裏收了收：“糖沒事，裏麵都好好的。”

可紙箱底部已經被水浸透。

我抬頭看向宴會廳電子屏。主桌名單裏寫著賀雯父母，我爸媽的名字卻根本不在座位表上。

唐嶼這時才出來。

他第一句話不是道歉，而是皺眉問：“你怎麼讓叔叔阿姨坐在後門？讓客人看見多難看。”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籌備了半年的訂婚宴，似乎沒有繼續辦下去的必要。

......

我彎腰抱起濕透的糖箱，帶父母去停車場。

父親還在勸我：“別因為我們吵架。小唐事情多，顧不過來也正常。”

唐嶼跟上來解釋，說自己隻是陪賀家確認菜單，又反問我爸媽為什麼沒給他打電話。

父親掏出那部攝像頭碎裂的舊手機。

通話記錄裏，整整七個撥出未接。

唐嶼隻瞥了一眼：“宴會廳信號不好，我沒聽見。”

可剛才賀母隔著半張桌子說椅子硬，他聽得清清楚楚。

我拉開車門，讓爸媽坐進去。

唐嶼沒有上車。

他說賀家還在等他核對明天的流程，讓我先安頓父母，晚點再回婚房。

回到家，母親不肯坐客廳的白色沙發。

她怕濕衣服蹭臟皮麵，站在玄關一遍遍擦鞋底。

我去拿毛巾，父親卻從帆布袋裏取出那隻酒壇。壇口包著三層紅布，外麵貼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喜”字。

“這是今年新釀的桂花酒。”

父親笑得有些拘謹。

“你說小唐喜歡桂花香，我和你媽守了幾個月。明天擺在主桌，圖個喜慶。”

門鎖響了。

唐嶼回來時，手裏提著一隻黑色禮盒。

父親立刻把酒壇捧過去。

唐嶼看了一眼，沒有接。

“叔叔，私人釀的酒沒有檢測報告，度數和衛生都不好控製。明天賓客多，真有人喝出問題，酒店擔不起責任。”

父親臉上的笑慢慢僵住，隻能收回手。

唐嶼繞過他，把黑色禮盒放進恒溫酒櫃，語氣明顯輕快了不少。

“這是賀叔叔酒莊的紀念款，市麵上買不到。明天開一瓶放主桌，正好配餐。”

我看著父親一點點把酒壇抱回懷裏。

紅布上的喜字被雨水洇開，像一塊擦不掉的汙痕。

母親想緩和氣氛，拉著父親往沙發邊走。

唐嶼卻叫住他們。

“叔叔阿姨，你們先洗澡換衣服吧。”

他指了指沙發。

“這套皮麵昨天才護理過，沾上雨水容易留印。你們先坐餐椅，那邊好擦。”

母親已經彎下的膝蓋頓時僵住，連忙站直。

“應該的，應該的。”

父親沒有說話，隻把酒壇抱得更緊。

我走過去，將沙發上的防塵巾全部扯掉。

“爸，媽，坐。”

唐嶼沉下臉：“周絮，你非要為了這點小事讓我難堪？”

我第一次沒有哄他。

他拒絕那壇酒時的眼神，不是謹慎，而是嫌棄。

深夜，父母睡下後，唐嶼接到賀母的視頻電話。

對方不會打開酒店的電子請柬，點了幾次都跳回首頁。

唐嶼坐在沙發上，一步一步教她。

“賀姨，您別急，點右上角那個金色圖標。”

“不是您的問題，是頁麵設計得太複雜。”

“長輩不懂，多教幾遍就會了。”

他的聲音耐心得近乎溫柔。

我站在走廊裏，看見父親那部攝像頭壞掉的手機安靜地放在床頭。

下午，唐嶼讓他自己掃導覽碼。

現在，他卻願意隔著視頻，把同一個按鈕講第四遍。

原來他不是沒有耐心。

隻是他的耐心，從來不屬於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