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掌心貼上去停在那裏，屏著呼吸等了幾秒。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孩子還在。”

護士走過來，一邊給我換藥一邊皺著眉。

“明明都懷孕了，怎麼還喝這麼多酒？知不知道再晚送來一步，別說孩子，大人都危險。”

“你這個身體能懷上已經不容易，可不能再有下一次。”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盯到眼前有虛影出現，才沙啞著開口。

“我之前預約的流產手術可以做了嗎？”

護士手上的動作先是一怔，隨即歎了口氣，“有必要嗎？你這次要是做掉，以後可能就真的沒辦法生孩子了。”

我搖了搖頭：“我沒辦法。”

如果留下這個孩子，是對她不公平，還沒出生就要跟著我顛沛流離。

對我自己，也是往後的日子裏再拔不出來的牽絆。

沒過多久，護士已經拿著單子回來了。

我拿起那張流產手術單，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打算先去看一眼外婆。

走到外婆的病房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望進去，腳步不自覺就停了。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灑進來，落在床沿，最後再落在外婆花白的頭發上，暖得像一層薄薄的金。

她正半靠著枕頭，手裏捏著個剝了一半的橘子，跟護士有說有笑。

護士指了指我這邊，外婆看過來發現是我時，眼裏慈愛的笑意立刻更濃了些。

“霜霜來了。”

我走過去，牽起她那隻蒼老的手。

“我今天可吃了不少，”外婆拍拍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跟我打報告，“早上小周護士給我打的那碗粥我全喝了，中午還吃了半碗飯，一塊魚。”

“下午坐著輪椅，跟隔壁那幾個老姐妹曬了曬太陽、說了說話，日子舒服得很！”

她說著，還挺了挺腰板，一臉“我快好了你別擔心”的神氣。

看到這個，我這才露出今天第一個笑：“那我就放心了。”

似乎見我心情有些好轉，外婆才繼續絮叨下去：“既然外婆身子骨都見好了，你就把你丈夫帶來給外婆看看。結婚這麼久了，外婆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呢。”

聽到我這個，我先是一愣，還是沒接話。

外婆是唯一知道我和周聿桉結婚的人。

可結婚這三年，周聿桉從沒來看過她一次，他要麼推脫說沒準備好，要麼連推都懶得推。

就連那次他把治療外婆的主治醫生送去英國，外婆到現在都以為是醫生休假了。

我這邊所有的熱鬧和人情，在他那兒都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從來不肯伸手碰一下。

我沒有回答外婆的話，偏過頭，避開她那雙滿是期盼的眼睛。

“如果以後我要去美國工作，外婆願意陪我一起嗎？”

外婆先是一愣，隨即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目光溫柔地看著我。

她笑得更開心。

“霜霜在哪兒，外婆就在哪兒。”

聽到這個，我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下來，輕輕抱了抱她。

借口說“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晚點再回來”就鬆開了她原本緊握的手。

出了病房，我就直接去找了給我做手術的醫生。

流產手術很快，從手術室出來，麻藥的勁兒還沒全散，肚子已經一陣陣地墜著疼，空落落的。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哭了一會兒。

最後正視自己已經沒有孩子的事實，才擦幹眼淚，裝作沒事人一樣，往外婆的病房走。

外婆的簽證這幾天就可以去辦了，要是現在辦不上，我就等到下個月再去美國入職。

想到這裏時，已經走到了離病房不遠的地方，我的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裏所見的，直直望向走廊那頭孤零零的擔架。

隻見剛才還笑著跟我炫耀吃了幾碗飯的人——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眼睛閉著，臉色已經發紫。